以拓跋琉的谨慎,他一定会趁我军喘息这段时间,加紧加固大营周围的防御工事。
陷坑、鹿角、拒马、弓弩阵地,能铺多少铺多少,为的就是等咱们去攻的时候撞个头破血流。”
楚宁皱眉,指尖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嗓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就算如此,朕眼下的兵力也无法立刻出城决战。
打不动、攻不了、拖不起,三样占全了,朕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垂在堪舆图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沉沉的暗影,这是连日来很少在楚宁脸上见到的东西。
不是灰心,是一种对时机的清醒认知和对现状的克制。
贾羽却往前迈了半步,将簿册放在案面上,拱手躬身:
“陛下,微臣有一计,既然眼下无法一举拿下蝎族大营,也不必完全按兵不动。
我军可以每日派出小股兵马,轮流前往蝎族大营外围袭扰,不攻城、不决战,只做三件事。
杀他们出营的斥候和巡逻队,烧他们的粮车和辎重,用骑兵踩踏他们的外围工事。
不求杀伤多少,只求让他们睡不安稳、运粮不畅、修工事修得提心吊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大营之内十万残兵,本就士气低落,再被日日袭扰不得安眠,半月之后疲惫程度会比咱们从城墙上下来的守军更甚。
到那时三将伤愈、士卒恢复元气,再对蝎族大营发起总攻,以逸待劳,胜算远高于现在仓促出城。”
一旁冉冥听见“袭扰”二字时,那颗光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整个人像被点了火一样窜到案前,粗壮的胳膊往桌上一撑,大嗓门抢在楚宁开口前就炸了:
“陛下!这个活儿末将拿手!白天夜里出去摸营、烧粮、宰巡逻,末将最擅长干这个!
您让末将休息一天,明天晚上就带着白马骑兵出城去他们营门口遛一圈,保准把他们吓得连觉都不敢睡!”
他眼巴巴地望着楚宁,急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微微颤动,光头上的汗珠子在烛火下滚来滚去:
“末将方才出城跑了三十里还没过瘾,您让末将多跑几天,把末将一定让蝎族大营鸡犬不宁。”
楚宁看着他那颗锃亮的光头在烛火下一晃一晃的,又看了看贾羽脸上那副“陛下您看末将说得对不对”的表情,绷了许久的唇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在案沿上拍了一掌,声音里重新有了那份帝王决策时的果断:
“好,冉冥听令,你休息一日,把马喂饱了、兵器磨利了、人也养足了精神。
后天夜里,你带三千白马骑兵出城,按贾羽说的办。
不攻营、不恋战、只袭扰,让赫连穆知道,渔阳城里的人,不是他们想围就能围、想退就能退的。”
冉冥猛地抱拳,甲胄哗啦一声响,嗓门亮得像铜钟:
“末将领命!陛下放心,末将保证让赫连穆每天晚上都得爬起来看三遍营门!”
冉冥说完转身离去。
楚宁目送他出门,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贾羽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贾大人方才说蝎族会加固工事,依你之见,他们会在哪里设伏?”
贾羽从袖中取出一幅更精细的局部地图铺在案面上,指尖落在蝎族大营前方那片开阔的旷野上,缓缓画了一个半弧:
“此处,鹿角之后必有陷坑,此处,两侧矮坡最适合弓弩伏兵,微臣以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两道身影伏在案前。
一个指、一个听,细密的商议声从帅府门缝里渗出来,和城墙上守卒换防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带进了渔阳城深沉的夜色里。
而城外,蝎族大营中同样灯火通明,挖土的闷响和钉木桩的钝声此起彼伏,十万残兵正在夜色中一铲一铲地把自已的巢穴扎得更深、更密、更难靠近。
两座大营之间的旷野上漆黑一片,风从无人的空地中穿过去,裹着寂静和泥土的味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寂静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