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杭城周边河道年年淤塞、岁岁决堤,你这个太守今年修了东堤垮了西堤,去年填了北渠淹了南岸。
洪水来了你带着家眷上船往高处的别院跑,连衙门大门都没锁。
洪水退了你在城里摆粥棚的是韦家的人,朝廷的粮仓你自己锁了钥匙不肯开。
你这个太守这七年里做过一件和守字沾边的事吗?”
武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额角贴着地面的皮肤泛出一层因为紧张而发烫的红。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颤,试图辩解:“陛下,洪灾来势凶猛,臣……臣是恐城中衙门被淹,才暂避高处以便调度……”
“调度?”
楚宁打断了他,冷声道:“你调了什么?调了韦家的粥棚替你赈灾?调了你自家别院的粮仓替朝廷开仓?
朕的贵妃在行宫里把侍卫都派出去救人了,你这个杭城太守躲在几里外的小山包上看着洪水淹了半个城。
武存,朕今日还让你穿着这身官服跪在这里,已经是给你留了体面。”
他说完这句话时微微侧头,朝身后赵羽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赵羽翻身下马,从马鞍侧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念了一段。
不长,不过数十个字,是楚宁在马背上临时口述、由贾羽执笔写就的任命与降级令。
文字简洁,直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一刻落下来。
赵羽念完之后将文书折好交还给楚宁,楚宁接过来看也没看,便随手放在马鞍前,目光重新落回武存身上:
“武存,降为杭城主簿,暂代太守之职直至新任到任,官印和知府印信即刻交给凌景同暂行保管。”
跪在后面的众官员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武存跪在原地,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
“臣,领旨”。
他整个人伏得更低了,额角几乎嵌进了沙土里。
楚宁的目光没有在武存身上多停留一刻,他抬起视线扫过跪在武存身后那排官员的面孔:
“至于你们,武存在杭城干了七年,河道年年决堤、粮仓年年虚报、灾情年年有人死。
你们这些六曹参军、县令、巡检,谁站出来对朕说过一句实话?谁替杭城的百姓在奏折里写过一行真话?
洪水淹没的村庄、饿死路边的灾民、韦家屯在码头上那一百万担粮,你们都看见了,你们谁写了?你们谁奏了?”
没有人敢开口。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将头埋得更低,有人攥着托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有人额头上的汗滴在了面前的沙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楚宁扫了他们一圈,声音落在晨风中带着一种将旧账本一次性合拢的力度:
“所有人,各降两级留任,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过去三年之内杭城河道修治、税赋征收和粮仓出入的全部账册。
缺一页少一行,就再加一级,都听清楚了?”
三四排官员的头同时往下又低了一寸,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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