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万张嘴,吃的虽然是韦家的粥,但心里存的恨是冲着朝廷的。”
她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宁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了一些:
“陛下,江南现在的情形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五大家族这几个月一直在暗中招募死士、训练私兵,那些粥棚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不只是灾民,还有混在人群中替他们传递消息的人。
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有气,但若是现在强行对他们动手,激起的民变恐怕会比韦家本身更难收拾。
还请陛下暂且忍耐,先把洪灾和民心安抚下来,让五大家族的盘算落空大半之后,再做计较。”
楚宁坐在矮凳上听她把话说完,膝盖上平放着的右手食指慢慢叩了两下,像在掂量她话语中的分量。
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只有窗外凌霄花藤被风吹动时叶片摩擦的细响。
楚宁皱眉:“十万响应的人?朕南下之前还以为韦家不过是囤积居奇、拉拢几个世家而已,没想到他们连百姓的民心都收到了这个份上。
那朕就更不能留他们了。
五大家族如今已经在江南经营成了一张网,这张网从粮仓到漕船到粥棚到百姓的嘴,环环相扣。
再给他们一年半载的功夫,就不是十万响应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江南只听韦家号令、不听朝廷调遣的问题。”
凌非烟微微皱了皱眉,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吊着右臂的布带边缘,像是想往前倾身劝说,嘴唇已经张开了。
但楚宁在她开口之前便抬起左手,掌心朝向她,打断道:
“你安心养伤,这件事朕心里有数
来江南之前已经在路上把韦家囤粮的仓库和漕船分布摸了个大概,凌景同方才也带着朕看了杭城周边的几处关键位置。
朕不会贸然让刀兵在百姓眼皮子底下动,但韦家这棵树的根,朕这次是要从底下全部刨出来的。“
凌非烟张开的嘴唇缓缓合上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垂下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左手从布带上拿开放回了膝上。
楚宁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挑了一下竹帘的边角,朝外看了一眼园中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石板小径。
他正色道:“你这几日什么都别操心了,把伤养好,顺便把韦家和其他几家的死士名单整理成册交给朕。
朕先把洪灾的赈灾粮放出去,把官仓重新盘一遍,等百姓的嘴被朝廷的粮堵住了,再跟他们算总账。”
凌非烟在榻上微微侧过头来,看着楚宁站在窗边的背影,日光透过竹帘缝隙在他玄色的肩头落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靠在榻背上,吊着的右臂在布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便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暂时放心的那一刻。
这件事,在楚宁来到的那一刻,就不是她能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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