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在袖中猛地掐了一下食指侧面的皮肉,那一下是身体在言语没有跟上之前先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在那一个呼吸之间把楚宁所有的话在脑中重新理了一遍,明白自已刚才那一番表忠心的说辞已经被对方接过去当成了绳索,套在了所有世家捐赠者的脖子上。
开仓放粥是替朝廷分忧,现在朝廷缺粮,那这些替朝廷分忧的人若是不把粮食交出来,那就是嘴上分忧实际不分忧。
若是交出来,那这些粮食就落到了朝廷手上变成了官粥,盖过世家的声望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韦华阳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那双已经有些浑浊但仍然精明的眼睛里迅速整理好了应对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先微微欠了一下身,声音从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陛下既然开了口,我等断然不会不给。
只是,实不相瞒,洪灾至今,我等各家粥棚每日开仓放粮的消耗确实不小。
近半个月下来,几家的余粮都已经见了底。
如今手头能动用的存粮确实没有多少了,若是陛下急需,我等自然尽力凑一些出来,只是恐怕数量上难以让陛下满意。”
他话音刚落,周秉良便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只有韦华阳能读懂的讯息。
这个说法留了余地,既没有翻脸说“不给”,也没有具体说“给多少”,含糊到足以让后续的谈判有弹性。
然后周秉良也往前欠了欠身子,连忙说道:“韦老说的是实情。
我周家之前囤的粮确实都敞开来放了这些天,现在仓里的底子确实薄了。
不过陛下既然需要,周家回去之后可以再凑一凑,只是数目的确不会太多。”
吴伯谦紧接着开口,语速比方才略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吴家的情况也差不多,洪灾刚来的时候仓里囤了满满当当,如今粥棚摆了这些天,米缸已经见底了好几口。
不过陛下既然开口了,该出的总归要出一份,就是……能不能缓几日?
容我们回去把账理一理,看能挤出多少来。”
王恪和郑夫人也先后开了口,措辞各不相同但内容相差无几,都是“尽力凑”“需要回去清点”“目前确实余粮不多”之类的说法。
没有任何一个人直接说“拿不出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确承诺一个具体的数字。
后排那些小世家的家主们看前排五家的风向已经定了下来,便也跟着七零八落地应和了几句。
有人在说“我家也剩得不多”,有人在说“回去先看看账上”。
场面上一片诚恳的为难,像一圈围在一起互相捧着空碗说“我再找找还有没有米”的人。
楚宁坐在上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韦华阳脸上缓缓移向周秉良,又扫过吴伯谦、王恪和郑夫人。
最后落在后排那片低着头的人群中,不多不少地在整片大殿里铺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楚宁这才淡然道:
“诸位回去清点一下,列一个单子报上来就行。
粮食不论多少,朝廷都收了,朕不为难诸位,诸位也别让朕空着手等太久。”
“草民遵旨!”
韦华阳等人应了一声,楚宁这才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