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的投入已经砸进去了,砸出去的米换回来的不是纸,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收的时候一碗一碗收,丢的时候也是一碗一碗丢。
咱们现在收手,就等于把自己推到坑边,然后自己把梯子抽了。
皇帝等的就是这个,等咱们自己撑不住退下来,他连刀都不用拔,平白捡走江南的民心。
这个坑,咱们跳进去了,就只能从上面爬出来,没有回头走的路。”
郑夫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在韦华阳的目光下又合上了。
吴伯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周秉良侧过头盯着案面没有说话。
只有王恪又开口了,他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年轻人被顶了之后憋出来的那口气:
“韦世伯说的我都明白,但问题是咱们的粮不是无限的,加码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帝那边若是调来了粮,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到时候咱们粮尽了、民心没拿稳、皇帝那边还能接着放粥,咱们这不是把最后一点家底也填进去了吗?”
韦华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看了王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被一再质疑之后掀起的冷意从眼底浮了上来。
他冷声一声:“王贤侄,你父亲让你来之前是不是还叮嘱了你另外一句话?
让你在五家议事的时候多看多听少开口?你觉得现在是你说话最合适的时候吗?”
王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韦华阳脸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去,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拢了,片刻之后低声道:
“晚辈失言了,韦世伯见谅。”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烛火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没有人接话。
吴伯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郑夫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周秉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韦华阳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地面上一道从窗缝漏进来的细长光影上,没有再开口。
韦华阳看着王恪低头认了,又将目光移向其余三人。
这才沉声道:“如果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老夫说的办。
明日开始,五家各自在原有粥棚基础上再添一处流动粥车,走村串镇,不固定在城门口。
朝廷跟得上,那就让他跟,他跟不上,百姓手里端着的就是咱们的碗。
至于粮食,老夫会让韦家粮仓再开三道门,撑到秋收没有问题。
秋收之后新粮入库,这一轮消耗就能接上,你们还担心什么?”
周秉良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家照办。”
吴伯谦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像是把最后一口犹豫咽了下去:“吴家也照办。”
郑夫人垂着眼,拢了拢袖口,长叹一声:“郑家明日就安排流动粥车的事。”
王恪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低着头,声气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王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