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不高,语速比方才聊家常时慢了一些,语气里没有绕弯子:
“妹妹既然问到了,那我们也就不兜圈子了。
陛下这次从江南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场胜仗,还有那边需要处置的后续。
江南经过了洪灾和世家之乱,朝廷的威权在那边已经摇摇欲坠了。
陛下要重塑朝廷在江南的威信,就得先把散落在各个世家手中的东西收回来,包括田契、商铺、码头和河道上的运权。”
武曌接了她的话,语调比沈婉莹更平缓一些,像是在顺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往下走:
“凌家是江南世家之首,凌景同虽然已经伏诛,但凌家的田产和商号在江南各地还挂着不少。
陛下让贾羽留在江南,就是为了把这件事逐步理清楚,把那些产业收归朝廷统一调配,不让它们再成为下一个世家起事的本钱。”
冯木兰在她说完之后才开口,声音轻一些:“这件事涉及凌家,陛下没有直接出面,也没有下旨责罚凌家剩下的族人。
他让我们三个先来跟你说清楚,是不想让你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也是不想让你觉得陛下在瞒你。”
凌非烟没有说话。暖阁里的炭盆爆了一声轻响,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她垂着眼,看着膝上的薄毯上那些细密的纹理,手指沿着毯面的边缘慢慢地摸过去,一遍又一遍,没有停,也没有加快。
沈婉莹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催促,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瓷底和木案之间碰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纸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一阵松,炭火的热气在暖阁里浮着,把几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凌非烟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毯面的纹理上移开,依次看了三个人一眼,这才正色道:
“陛下的决定是对的,凌景同做的那些事,放在别人身上,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陛下留下了凌家许多人的性命,只收了产业,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她停了一下,长叹一声:“我会书信一封,派人送到江南去,告诉我凌家剩下的那些人,凌景同死了,凌家的产业也没有了,今后不要再打着我的旗号去外面行事。”
“江南今后,再无凌家。”
沈婉莹看着她说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
武曌把案面上的果碟往旁边移了一寸,空出了中间的位置。
冯木兰将薄毯的边角又掖了掖,沉声道:“妹妹能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
这封信你写好之后,我让人走宫里的快马送去,不会经手旁人。”
凌非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身子往榻背上靠了靠,手搁在腹部的位置上停住了。
暖阁外的风还在吹着,窗纸上的光影随着日头的移动缓缓偏斜。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两下,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把三个人坐在榻边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轮廓。
她知道,这已经是凌家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