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元宝来串门子。
王玉娥对她提起赵东阳的病。
元宝关心地问:“花太医开了什么药?”
王玉娥显得不开心,说:“啥药也没开,就是让多洗脸,多休息,注意忌口。”
“要管住孩子爷爷那张嘴,太难了!谁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偷偷吃了啥,我又不能做他的尾巴……”
元宝哭笑不得,小声说:“大贵和大旺肯定知道。”
王玉娥叹气,选择换个话题,问:“科举那事儿,出榜没?”
元宝一听这事,呼吸顿时变得紧张,同时右手抚一抚显怀的腹部,说:“还没有,我也天天打听这事。”
朝廷开恩科,她丈夫何秦作为国子监学子,被允许在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不必返回原籍去。
从秀才考举人,面临一道坎。
元宝生怕何秦迈这道坎失败,何秦自个儿反而信心十足。他特意挥墨写两行字,挂在墙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元宝为他发愁,他却乐观得很。
此时此刻,王玉娥轻拍元宝的胳膊,安慰道:“该来的功名利禄,迟早会来,不用着急。”
她暗忖:如果何秦先考举人,再考进士,科举之路顺顺利利,元宝就能做官夫人……我这家族里的官夫人越来越多,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如果我那老娘多活十几年,不知高兴成啥样?想当初,我、哥哥和老娘连饭都吃不饱,哪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富贵?
一切的好运气,似乎都应该从她吆喝着卖绿豆时,与赵东阳初次相遇就互相看对眼那次说起……
久远的时光又回到她的脑子里。
人这一辈子,活得越久,就越爱回忆当初。这与卫姐儿截然不同,卫姐儿的口头禅是:明天玩啥?明天去哪里玩?明天会不会下雨?明天会不会出太阳……
反正,卫姐儿总是说明天、明天、明天……
而王玉娥总喜欢说以前咋样、以前吃了哪些苦、以前发生了哪些事……
小娃娃飞快地往前跑,王玉娥却喜欢回头看以前走过的路。
元宝露出微笑,说:“功名利禄,说起来轻飘飘,但运气绝好的人才能得到,运气不好就得不到。”
王玉娥眼角的鱼尾纹笑得深深的,说:“何秦有才华,肯定行。”
“对了,你最近胃口咋样?吐不吐?”她突然转移话题。
元宝低头看自己的大肚子,眼睛里仿佛正散发温柔的光芒,说:“吃了吐,吐了又吃,没办法,孩子调皮。”
她不爱抱怨,眼睛东看西看,问:“姑奶奶,卫姐儿和巧宝呢?怎么不在家?”
王玉娥笑道:“她们到城外骑马去了。自从养了那匹果下马,卫姐儿胆子就越来越大,小小的人儿偏偏爱骑马,天天想往外跑。”
元宝欢喜地说:“反正有护卫跟着,不怕。”
“我也想陪她去城外骑马,可惜大肚子不方便。”
无论卫姐儿做什么,元宝都觉得可爱。毕竟,卫姐儿是她见证着出生,又见证着长大的。当然,还没彻底长大。
王玉娥拿起盘子里的五香瓜子,嗑一嗑,笑问:“做胎梦没?梦里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元宝红着脸,点点头,表情里既有欢喜,又有点恐惧,语气矛盾且复杂说:“都梦到了,一个娃娃像立哥儿,另一个娃娃像卫姐儿,而且后面有一条好大的蛇在追我。”
“夜里把我给吓醒了。”
王玉娥笑出声,吐掉瓜子壳,说:“正常,没事,我怀宣宣时,也做梦梦到蛇。”
“那时,我特意问别人做什么胎梦,结果十个里有八个说梦到吓人的大蛇。”
元宝松一口气,接话:“我把梦说给夫君听,他也笑话我,说我太胆小,还说那补天的女娲就是人身蛇尾,还说女娲就是人的远古祖先。”
“所以,梦到蛇反而是吉利的事。”
王玉娥不得不服气,说:“何秦嘴皮子利索,竟然说到女娲去了。”
元宝掩嘴笑,说:“他既爱看四书五经,也爱看杂书,似乎啥都知道。”
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光芒星星点点,显然为枕边人感到骄傲。
王玉娥眼看元宝欢喜,自己也跟着欢喜。
——
恰好第二天就开榜了,何秦榜上有名,考中举人。
元宝挺着大肚子,害怕拥挤,没亲自去看皇榜。
当妞妞亲自登门报喜时,元宝又哭又笑,喜极而泣:“太好了,接下来又要准备考进士。”
妞妞伸手扶住元宝的肩膀,笑道:“好妹妹,胆子大点。”
“谁说只能考进士?你夫君难道不想考状元、榜眼、探花吗?”
元宝摇摇头,用手绢擦眼泪,笑着说:“我不敢想。”
其实,她只敢偷偷地想,不敢说出来,怕别人嘲笑她太贪心。
——
国子监里,何秦正被一群同窗簇拥着起哄。
“何兄,双喜临门啊!既中了举人,又准备喜得贵子!”
“必须请客,喝酒!”
“对对对!请客!请客!”
“定在哪一天摆酒?”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
一群青袍书生一想到喝酒赴宴,就变得格外活泼,吵吵闹闹。
何秦人逢喜事精神爽,举起折扇,意气风发地说:“一定请!别急,容我回家告诉娘子,准备两天。”
同窗们开怀大笑,闹完何秦之后,又一窝蜂似的,跑去闹另一个上榜的书生。
国子监里充满喜气。
然而,在一个冷清的角落里,罗清湖用眼角余光斜视何秦,鼻子冷哼,暗忖:别高兴得太早!老子已经派人去举报你科举舞弊,好戏才刚刚开场,走着瞧!
何秦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感觉有人在窥伺自己,于是转头察看。
好巧不巧,他的目光锁定了罗清湖。
毕竟彼此结过仇,仇人之间似乎是有心灵感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