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修。他说。
什么?
引擎还能用。罗威尔迫降的时候没有伤到引擎本体——他只是把左翼尖撞断了,但翼尖不影响升力。这架飞机的升力系统是圣库的独立技术,不依赖空气动力学——它靠的是反重力。
泰佐洛皱眉,反重力?圣库有这技术?
圣库没有。但八千年前那个文明有。莫克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看着卡莉娜,种子被砍倒之后,树冠被升到高空,用的就是反重力技术。那个文明用同样的技术造了这架飞机——用种子的树干碎片作为动力源。种子的树干碎片,空壳的身体就是用同样的材料做的。
但空壳已经死了。
对。但树干碎片还在。这架飞机的引擎核心里,就嵌着一块。
泰佐洛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发言权——他只是一个开船的,不是考古学家,不是历史学家,更不是八千年前某个消亡文明的专家。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在赌桌上算概率。
那修好它的概率有多大?他问。
不取决于飞机。莫克说,取决于我。
他从驾驶舱里跳出来,走到飞机引擎的位置。右引擎的整流罩没了,涡轮叶片裸露在外。他把手伸进涡轮叶片之间的缝隙,摸到了引擎核心。触感不是金属——是温暖。二十年前的飞行之后,引擎核心还在发热。不是机械发热,是活的。树干碎片在引擎核心里沉睡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死。
莫克把手按在引擎核心上,闭上了眼睛。
他右手上的白痕——那些纹路消退之后留下的疤痕——开始在皮肤下微微发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一种很淡的蓝绿色。和天边那团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引擎核心回应了。
涡轮叶片开始转动——不是被引擎驱动,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驱动。先是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加速,越来越快,快到叶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银色圆盘。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机械的轰鸣,是活的轰鸣——像一棵树在风中摇晃的时候,树干内部发出的那种声音。
货舱底层的灰尘被气流卷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中心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灼热,是温暖——像阳光照在树冠上那种温暖。
泰佐洛后退了一步,这他妈是什么——
树干碎片醒了。莫克睁开眼睛,把手从引擎核心上移开,它感应到树冠了。八千年,树干和树根分离,树冠在天上,树干在海底,树根在——他看了一眼货舱门口的阿比斯。
阿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靠在舱壁上,用仅剩的左手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断臂皮肤
你说树根在我身体里。阿比斯说,那我能不能——
莫克打断他,但我不介意。树干碎片只是碎片,它能启动引擎,但方向控制需要你来。你是树根,树根本来就是负责方向的——八千年前,种子还是整棵树的时候,树根决定它往哪个方向生长。
所以你要我当导航仪?
阿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舱壁上。
空壳欠种子的债,种子欠空壳的债,空壳欠我的债,我欠空壳的债。他说,现在又多了一个——我欠这架飞机的债。
他走到飞机旁边,把左手按在断掉的左翼尖上。断口处的锈蚀金属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开始变化——不是修复,是生长。根系从阿比斯手掌下渗出来,缠住断裂的骨架,填满锈蚀的缝隙,在金属表面形成了一层暗褐色的木质纹理。三十秒后,左翼尖重新成形了——不是金属的翼尖,是木质和金属的混合体,像是树枝和钢筋长在了一起。
这样能飞吗?泰佐洛问。
不知道。阿比斯收回左手,但至少不会在空中解体。
概率呢?
比刚才高一点。
泰佐洛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决定。
我跟你们去。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别误会。泰佐洛说,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开飞机。这架飞机需要驾驶员——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不正常,莫克二十年前是熔炉不是飞行员,阿比斯是树根不是飞行员,卡莉娜——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珠宝鉴定师。卡莉娜说。
珠宝鉴定师。泰佐洛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莫克,你看,一个珠宝鉴定师。你们三个加起来,连飞机的方向盘都找不到。但我——我开过飞机。二十年前,圣库探险队的辅助飞行执照,虽然过期了二十年,但肌肉记忆还在。
你开过什么机型?
就是这个机型。泰佐洛指着那架飞机,二十年前,罗威尔队长派我开这架飞机去侦察海况。那次任务之后他就把飞机锁在货舱里了,再也没用过。我是最后一个开过它的人。
莫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没说过?
因为我不想提。泰佐洛说,那次侦察任务,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在海面上——是在天上。云层里。蓝绿色的光。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后来告诉自己那是极光,最后干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二十年了,我一直假装那片光不存在。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天边那团蓝绿色的光。
——光还在。而且更亮了。所以我不能再假装了。
莫克伸出手,把扳手递给他。
那就修飞机。
修飞机花了四个小时。泰佐洛负责机械维修和电路检查,阿比斯用根系修复了所有受损的金属结构,卡莉娜清理了驾驶舱内部的盐蚀和灰尘,莫克负责引擎核心的调试——树干碎片苏醒之后状态不稳定,转速忽高忽低,需要不断用手掌接触核心来调节。
凌晨三点,飞机修好了。
从外观上看,它不像一架能飞的飞机。左翼尖是木质和金属的混合体,右引擎的整流罩用一块防水布代替,机身表面布满了根系修补之后留下的暗褐色纹路,像是被什么植物缠绕过。但引擎启动了——涡轮叶片稳定地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反重力核心在机身底部制造出一圈一圈的蓝色光晕。
泰佐洛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仪表盘上挨个触碰。灰尘已经擦干净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高度计、姿态仪、导航系统、反重力稳定性指示器。所有指标都在绿色区域。
最后检查。他说,反重力核心——正常。引擎推力——正常。方向控制——他动了动操纵杆,左翼上的木质纹路跟着微微调整角度,——正常。燃料——
他停了一下。
燃料是多少?
树干碎片。莫克说,反重力核心里的树干碎片就是燃料。它不消耗——它只是需要持续感应到树冠的存在。树冠越近,它的功率越大。理论上,飞到树冠上方的时候,它甚至不需要引擎——树冠的反重力场会直接把我们托起来。
理论上。泰佐洛重复了一遍,不是我迷信,但每次有人说理论上的时候,实际发生的事情都不太符合理论。
那就不要理论。莫克说,直接飞。
泰佐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放在操纵杆上。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起飞了。
反重力核心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机身开始震动。不是引擎的震动——是重力在改变。飞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机身下方折射出一个微微发蓝的气泡。气泡越来越大,推动着飞机从货舱底板上升起来,悬停在半空中。
货舱的天花板是敞开的——泰佐洛在修飞机的时候已经打开了货舱顶部的舱盖,月光从上方倾泻进来,照亮了飞机的机头。
黄金城,这是VT-01,请求起飞。泰佐洛对着无线电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忘了,这船上就我一个人,没别人了。
他推动操纵杆。
飞机开始上升。先是缓慢地穿过货舱顶部的舱盖,然后加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黄金城在下方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飞机继续爬升。五百米,一千米,一千五百米。海面越来越远,月光越来越亮,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低,温度越来越冷。
两千米的时候,他们穿过了第一层云。
不是普通的云。是种子的云——八千年前树冠被升到高空的时候,反重力场把周围的水汽吸附过来,形成了一层环绕树冠的永久云层。云层内部不是白色的雾气,是蓝绿色的光——树冠的反重力场在云层里制造出的荧光效应,像是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极光。
飞机钻进云层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上的失重,是意识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等着他们,正在扫描他们的存在。
卡莉娜摊开手掌。掌心那个蓝绿色的印子——之前几乎已经消失了——突然重新亮了起来,亮到能透过皮肤看到
树冠在感知我们。她说,和种子一样——它在判断我们是什么。
和种子不一样的。莫克说,种子等了八千年,是要被看见。树冠在天上等了八千年,它要的不是被看见——
飞机穿出云层,视野豁然开朗。
云层之上,是一棵倒悬在天空中的树。
不是比喻。是一棵真正的树——树根扎在云层里,树干从云层中伸出来,树冠朝向海面,倒挂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