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来时一模一样。
可他自己知道,他回去的时候,和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回去的时候——
他还在想。
叶伯巨的影子又站在他舌尖上。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那个影子咽回去。
他让它站着。
夜更深了。
长沙城沉在一片墨色里,城墙垛口一个接一个,像一排齐齐整整的牙齿,咬着空荡荡的夜。
赵好德眼皮低垂,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清醒到每一根神经都绷成了弓弦,清醒到连窗外湘江上传来的夜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清醒到案头那盏油灯的火苗每跳一下,他都能感觉到那光在眼皮底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只不肯安分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他的注意力。
他盯着手中那份口供,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走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字迹潦草——不是一般的潦草,是那种连起草都嫌丢人的潦草。墨迹忽浓忽淡,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更离谱的是,通篇错字漏字比比皆是,有个字居然写成了,旁边拿墨点点了一下算是更正,看起来活像一只趴在纸上的苍蝇。
赵好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口供,拿指节敲了敲桌面——那桌面是老榆木的,年深日久,漆面磨出了几道浅浅的沟槽,指节敲上去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像远处的更鼓。
不对……这不对。
在科举停摆的年头,能杀进国子监的寒门举子,无一不是从千军万马里踩着尸骨爬出来的。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那是底线——字写得好不好另说,起码不至于把一份堂堂官府证词写成了这副鬼画符的模样。
可这份口供,偏偏就出自黄福之手。
太学生黄福。
赵好德闭上眼,脑海里浮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瘦削、白净,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又亮又直,像两把没有刀鞘的匕首。跟他赵好德说话的时候,旁人都是躬身垂目、字斟句酌,唯独这个黄福,一对眸子直直地盯着你,不闪不避——那不是无礼,是自信,是那种我说的每个字都站得住的自信。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黄福的情形。那天他到知府衙门点卯,黄福正在后堂和几个属官讨论湘江堤坝的修缮方案。别人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唯独这个黄福,一开口就像打开了闸门——谈及河流工程时双目放光,口若悬河,什么束水攻沙、什么分洪减淤,一套一套往外蹦,听得那几个老属官面面相觑,插不上嘴。
他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食指总是在空中画图,画堤坝的走向、画水流的分叉、画泄洪口的位置,手指划过的地方,仿佛真的有水在流。赵好德当时就注意到了那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墨灰,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又常年在工地上跑的人。
给赵好德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是那种此人可用的印象,而是此人不可小觑的印象。
一个五品知府,谈起治水来比工部侍郎还内行,谈起兵事来比兵部主事还利落。这种人,要么是未来的栋梁,要么是未来的祸患。
更难得的是,此人在龙江左卫也就是禁军,干过一段时间,略通兵事。
文能治水,武能带兵,这种人放到哪个朝代都是能臣干吏,人才了得。
这样一位聪明绝顶的人物,会发疯?
赵好德睁开眼,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
疯了?他要真是疯了,那这世上就没有几个清醒的人了。
不但自己疯了,还拉上长沙府各州县大小官员数十人一起给他陪葬?
潭王不信,湘王也不信。
赵好德更不信。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真疯的人——
那种疯是藏不住的,眼神涣散,语无伦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木气。
可黄福的眼睛,那双又亮又直的眼睛,哪有半点疯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