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山峦,覆遍整座南疆。
昨夜一夜温宁相守,心魔尽退,血契安稳,苏景瑶与楚君冥的心神皆已休养大半。可天光破晓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敛了眼底温情,望向山下万家烟火,心头沉沉一落。
没有等来山河彻底安宁,等来的是全域渐发的慢性蛊毒。
往日清晨的南疆,是鸟语蝉鸣、灵溪潺潺,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山林万蛊温顺盘旋,满是生机盎然。
可今日,整片大地都透着一股死寂的颓靡。
山间灵草大面积枯黄,本该澄澈流动的灵溪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雾气,溪水微凉,隐带戾气。林间温顺的灵虫蛰伏不出,飞鸟绝迹,连吹拂而过的山风,都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闷。
最可怖的,是山下村落的族人。
天刚拂晓,蛊族医馆外便排起了长队,哀嚎低吟此起彼伏,彻底打破了晨间的静谧。
无数村民扶老携幼,面色青白,双目无神,眼底皆萦绕着一层浅浅的灰黑雾气——那是被沉渊蛊气长期浸染、滋生慢性蛊毒的征兆。
不同于昨日瞬间失控的狂暴蛊潮,此番遗留的蛊毒阴柔绵长,入体不伤人命,却缠神魂、耗元气、乱心神。
孩童啼哭不止,彻夜惊梦,醒后神志恍惚,认不清至亲;青壮年族人四肢酸软、心绪躁乱,稍有声响便易怒发狂,心底无端滋生猜忌与怨怼;年迈老者更是神魂萎靡,昏昏沉沉,日渐衰弱。
更诡异的是,染毒之人,皆情念紊乱,心生隔阂。
夫妻无故争执,亲子无端疏离,邻里莫名反目。
细碎的矛盾、无端的猜忌,在南疆大地悄然蔓延,人心涣散,比山河破损更让人绝望。
圣殿阶下,值守弟子神色慌张,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圣女!摄政王!山下事态失控,全境村落皆染慢性蛊毒,蛊气融于水土灵气,寻常驱蛊丹药、净灵阵法尽数失效!”
“不少族人心神日渐乖戾,原本和睦之乡,已然争端四起!”
苏景瑶立在圣殿白玉栏杆前,白衣沐晨光,眉目清冷肃穆。
她抬眸远眺,目光扫过万里南疆山川,指尖轻轻微动,调动万蛊溯源之力。
刹那间,整片大地的异动尽数映入神魂。
地脉深处,无数细微的黑蛊丝盘根错节,如同密密麻麻的毒网,扎根南疆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灵气、每一方水土。
邪蛊昨夜蛰伏蓄力,不攻圣殿、不扰强者,偏偏扎根凡尘水土,侵染众生心念。
它太懂诛心之道。
它知道苏景瑶护的从来不是一己安稳,是万家灯火、山河众生。
伤她族人,乱她民心,惑她众生,便是最磨她心神、最折她道心的阴毒手段。
“我懂了。”
苏景瑶声线清泠,带着一丝沉凝,“它不止要扰你我情念,它要染尽南疆众生情念。”
“人人心绪不宁,户户猜忌疏离,山河失和,人心离散。”
“待到众生情爱、亲情、羁绊尽数被蛊毒磨灭,这片被戾气浸透的南疆,便会彻底沦为蛊渊炼狱。”
彼时,无需邪蛊出手,她千年守护的山河,便会从内部彻底崩塌。
楚君冥立于她身侧,玄色衣袍猎猎微动,眼底寒色深沉如渊。
他抬手铺开天道灵力,探查四方地脉,浩荡金光扫过山川大地,却发现那些蛊毒细丝早已与南疆水土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斩不尽,清不绝。
强行肃清,便会伤及山河根本、耗损苍生生机。
“好歹毒的算计。”
他声线沉冷,字字含锋,“以众生为棋,以山河为蛊炉,借天地养怨,借人心蓄劫。”
“它不与你我正面抗衡,只用最绵长、最磨人的方式,一点点摧毁你毕生坚守的一切。”
寻常妖邪,杀伐屠戮,终究有形可破、有迹可斩。
可这千年邪蛊,以人心为战场,以情念为养料,无形无相,无处不在。
就在二人沉吟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位蛊族长老面色凝重,带着最新的探查结果匆匆赶来,躬身禀报:
“圣女,摄政王,事态愈发凶险。”
“此番残留蛊毒随水土流转、随灵气循环,已然遍布整个南疆结界。凡生于南疆、长于南疆者,血脉皆带灵蛊根基,无人可以幸免。”
“最诡异的是,心念越深、情义越重之人,蛊毒反噬越烈。”
昨日是噬强者情契,今日是乱众生情念。
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一位年长长老满目忧色,长叹出声:“长此以往,不用半年,我蛊族众生皆会性情大变,无情无念,猜忌成性,南疆千年族韵,将彻底断绝!”
满殿沉凝,风声寂寂。
阳光洒落圣殿,却暖不透这片深埋蛊毒的山河寒意。
苏景瑶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澄澈清明,已然彻底看透邪蛊全盘布局。
它千年蛰伏,谋划的从不是一场大战。
它谋划的是一场漫长的、彻底的、无人可逃的覆灭。
先破封印,引蛊潮乱山河,逼她与楚君冥动用血契破局,种下宿劫根源;
再趁势蛰伏,融于地脉,染水土、毒众生,乱天下情念;
最后待人心尽毁、山河失和、二人宿劫根深蒂固,再伺机而出,收割一切。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阴毒至极,无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