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像极了元君子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枣被抓住时,父亲在堂屋里等他自首时的声音。
元君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着头,拉着姚淑女,两个人像两个被拎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坏学生,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元妈妈先开了口。
她没有愤怒,至少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股化不开的心酸:“君子,淑女,你们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接下来,四位长辈轮流说。
元爸爸用那种念公文似的语气,把胖胖这个月的课表从头念了一遍。
每念到一门课,姚淑女就抖一下,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
姚妈妈抱着胳膊问了一句:“你们自己上过这么多班吗?你们小时候要是被这么折腾,你们受得了吗?”
元妈妈把方老师那条消息念了出来。
念到“吃着午饭就睡着了”的时候,姚淑女再也忍不住了,哭出了声。
元君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好几个弯弯的月牙印。
元爸爸最后说:“我们也不动手了,我们老了,打不动了,可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第二天,元君子和姚淑女被分别送到了两个地方。
元爸爸押着元君子去了一处建筑工地。
工头是他三十年的老同学,早就接到了电话,等在工地门口,嘴上叼着半根烟。
他看到元君子穿着西装皮鞋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笑着把烟掐灭了,从一堆工具里抽出一双脏兮兮的劳保手套,又指了指旁边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今天这些砖,搬到那边的脚手架就行。”
元君子怕去工地。
他大学暑假在工地上干过三天,搬砖搬到中暑,此后但凡路过工地都绕道走。
他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手套大了一号,松垮垮地挂在手上。
他搬起第一摞砖,沉甸甸的重量从胳膊传到了腰上,腰猛地一酸。
他咬了咬牙,一步一挪地往脚手架那边走。
脚下是不平整的碎石地,他穿的还是姚淑女给他买的软底皮鞋,踩在石子上硌得脚底生疼。
姚淑女被姚爸爸送去了乡下。
那地方她熟悉,当年他们夫妻俩被送去改造的那个村子,山清水秀却活重人累。
姚爸爸把她交给一个姓刘的老农,说地里还有几垄红薯没刨完,让她刨完再回来。
手机被姚爸爸收走了,姚淑女想跟元君子通个气都不行。
她换上老农提供的旧布鞋,戴上草帽,扛着铁锹下了地。
红薯地很大,垄沟一眼望不到头。
姚淑女蹲在地里,拿着小铁锹一下一下地刨土。
她刨了不到半个钟头,腰就快断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老农家,吃的是一碗清水煮红薯。
红薯是今天刚刨出来的,煮得软烂,没有油,没有盐。
姚淑女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进碗里,把红薯泡得又咸又涩。
三天之后,两个人被各自的家长领回了家。
元君子瘦了一大圈,胳膊和脸上的颜色比之前深了好几个色号,手心里七个水泡破的破、瘪的瘪,两只手摊开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