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和兄长高男武一起在宫中习武,和三弟延优一起在城外跑马,而族弟罽须那时候还很小,总跟在他们身后,喊着“哥哥、哥哥”。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他忽然睁开眼。
“罽须。”
高发歧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悸:“你说得对,我确实错了,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然后他纵身一跃。
江水吞没了他的身影,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只有一圈涟漪缓缓扩散开来,很快便被奔涌的波涛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罽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血腥的气息。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他兄长的水面,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泥泞的江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双手撑在泥地里,十指深深嵌入湿软的泥土,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
“二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撕裂了马訾水江畔黄昏的寂静。
他哭了。
这个在战场上冷静如铁、运筹帷幄的年轻将领,此刻趴在泥泞中,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哭的不是胜利,不是功勋,而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兄长。
他哭的是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随行的骑兵们默默的下了马,在远处站成一排,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江风呜咽,像是古老的马訾水在为这场兄弟相残而悲泣。
高罽须哭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
“来人。”
几名骑兵立刻上前。
“安排水性好的将士下水,将二哥的遗体……捞上来。”高罽须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士兵们默默的执行了命令。
经过大半夜的搜寻,他们终于在江湾下游的一处浅滩上找到了高发歧的遗体。
他静静的躺在泥沙之中,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高罽须亲手将兄长的遗体抱上岸来,用自己的袍子裹住。
他在江畔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命人连夜挖掘墓穴。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他折了一截树枝,削成木牌,用剑尖在上面刻下:高句丽王子发歧之墓。
然后他跪在新坟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带领得胜的军队,返回王都国内城。
…………
国内城,大殿。
高延优端坐王座,满面春风。
“罽须,你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他大笑着说道:“三万辽东军,被你一战击溃。
高发歧那叛贼,也终于伏诛。
此功此德,寡人必当重赏!”
殿中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