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管那道伤口,没有去管那还在持续跳动的流血伤害,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保持着右臂的稳定,不让能量剑往前多走一寸。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该……结束了吗?”
白发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韩昀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到极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感,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疲惫。
他的喉咙上贴着那把能量剑,他能感受到剑刃上微弱的温度和轻微的震颤。
他知道,只要韩昀愿意,他随时可以结束这场战斗。
可是韩昀没有,他停下来了,他在问——该结束了吗?
该结束了。
白发人缓缓收回了手臂。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完成的事情。
青锋剑从韩昀的左肩里被抽出来,剑刃上沾满了鲜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
将剑举到眼前,看着那上面的血迹,看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青锋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在为这场战斗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诞的、不合逻辑的梦
他是无巧不成书,他是蜉蝣的元老,他是一个欺骗了世界的剑客,他怎么可能会输?
又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但青锋剑躺在地上,冷冷的剑身上映着他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有不甘,有愤怒,有茫然。
他在向自己发问,向命运发问,向所有的一切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自从遇上韩昀之后,他从来都没有赢过?
每一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输了。
他又输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前示弱的老人,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体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青锋剑移开,落在那个还在摇摇欲坠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住地摇晃,像一个在狂风中勉强站立的老树,根已经松了,躯干已经歪了,随时都可能倒下。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地、笔直地向后倾倒。
他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韩昀看着他倒下,想要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是支撑了太久的大坝终于决堤,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虚弱、所有的透支,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也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两个人都躺在了地面上,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都一动不动。
厅堂的角落里,炼石成金张着嘴巴,手里还保持着握酒杯的姿势,但杯子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左手上抓着的酒壶壶嘴朝下,壶里的酒正顺着壶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的酒渍,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早就忘了自己是把这场战斗当成下酒菜的。
一开始,他确实只是想看看热闹。
两个高手过招,他在旁边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看着老朋友和小朋友打得热闹,多么惬意的事情。
无论成败,无巧不成书只要发泄出了心中的不甘,就会把千巧阁的权柄交出来,还给蜉蝣一个完整的四部四阁——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看着看着,他就不对劲了。
两个人越战越勇,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什么权柄,什么和解,什么初衷,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剩下胜负,只剩下谁能在这一场较量中站到最后。
他从坐着看到站着,从站着看到踮起脚尖,从踮起脚尖看到差点爬到桌子上去。
韩昀那一剑差点要了白发人的命时,他手里的酒洒了一半。
韩昀从地上爬起来反踹一脚时,他惊呼了一声,把身旁的矮几踢翻了一个角。
韩昀最后那一剑抵在白发人喉咙上时,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嘴里的花生米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喉咙里,噎得他差点翻白眼。
而现在,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他才终于从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叹了口气,炼石成金把酒壶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无巧不成书身边。
他蹲下身子,凑近老友的脸,看着那双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眼睛,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色彩。
“你这老家伙,真不放水啊。”
炼石成金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活该”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用一只手拍了拍老友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叫醒一个睡得太沉的人。
无巧不成书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他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向炼石成金那张滑稽的脸。
炼石成金见他有了反应,便站起身来,走到韩昀身边蹲下。
他一眼就看出来,韩昀不是因为受伤而昏迷,而是因为透支过度,加上生命值过低带来的负面状态,再加上那种超乎常人的专注和爆发,让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在最后一个音符弹完之后,彻底断裂了。
炼石成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通体乌黑,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韩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酒壶,拧开盖子,将药丸丢进酒壶里,盖上盖子,用力地晃了几下。
药丸在酒液中迅速融化,原本清澈的酒液变成了浑浊的深褐色。
他掰开韩昀的嘴,将壶嘴对准他的嘴唇,慢慢地将药酒灌了进去。
韩昀的喉咙动了一下,将药酒咽了下去,然后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脸上的苍白也退去了几分。
炼石成金做完这一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韩昀身边的地板上。
他的四只手臂同时伸展开来,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得意,那张滑稽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的骄傲。
“傻小子是真能造啊。”
炼石成金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出息了之后的欣慰,“这么快就成长到这一步。嘿嘿,最终还是靠我打造的天杀星拿下的致命一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像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荣光一样。
“哈哈,我真是太牛叉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得意。
躺在地上的无巧不成书,好像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
老人的眉头皱起,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像之前那样利落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缓而吃力。
他的腰弯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支撑。
他的脊背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挺拔。
他慢慢地坐到旁边的矮几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看着炼石成金,无巧不成书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里的那种颐指气使的劲儿,还是那个老样子:
“狗东西,给我拿酒去。”
炼石成金眼睛瞪得溜圆,那两条鲇鱼须一样的眉毛气得直抖。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叉在腰上,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声音拔高了八度:
“老阴比,你叫谁狗东西?”
无巧不成书哼了一声,十分不耐烦。
“除了叫你还能叫谁?咱俩二十五年的交情,你竟然不管我,去管那个臭小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仔细听,那语气里其实藏着一丝委屈,一丝别扭。
炼石成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气像冰雪消融一样,迅速地变成了笑容,挤得他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两条鲇鱼须一样的眉毛在眉骨上欢快地抖动着,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舞。
他嘻嘻哈哈地走到无巧不成书身边,一屁股坐到矮几上,四只手臂中的一只搭上了老友的肩膀,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老阴比,这次能放下啦?”
“狗东西,我真的错了?”
无巧不成书这句话不是问炼石成金的,而是问自己的。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一个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谋划是否有意义,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坚持是否值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英雄还是笑话。
他渴望从老朋友的口中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找到一种肯定,或者一种否定。
炼石成金收起了笑容。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四条手臂也不再胡乱摆动,而是安静地垂在身侧。
“对错,谁能分得清?”
他看着无巧不成书,目光里没有说教,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个同样走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在跟另一个走了大半辈子的人聊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事情。
“老阴比你说,我们当初在海陆大战后快速扩张,是对是错?如果对了,为什么很快就遭到毁灭性打击?如果没错,那又为什么在那次大战之后,很多弱小玩家遭到不公待遇的时候,又会渴望有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每一页都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这小子的主张你也听过了吧?现在再想想,如果当初蜉蝣能够站稳脚跟,现在我们应该都离开《星途》了。那现在的蜉蝣,还有我们一直坚持的初心吗?”
无巧不成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炼石成金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
“对错,有时候很可笑。回过头来看,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不可预料的一面。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他顿了顿,看着老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何时,时代的主流永远都是留给年轻人的。我们该去做自己擅长的了。”
无巧不成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炼石成金,看着那张滑稽的、让人想笑的脸,那脸上的表情认真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敷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好像确实有些可笑。
他一直在争,在抢,在谋划,在算计,想要让蜉蝣成为一头巨鲸,让所有人都畏惧它的力量。
可是炼石成金说得对——时代的主流永远是留给年轻人的。
他一个老头子,操什么年轻人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像是在把胸腔里积攒了多年的浊气全部排出去。
他的表情从阴郁、从茫然、从自我怀疑,一点一点地变得平静,像是一面被风吹皱了太久的湖面,终于风平浪静,露出了湖底从未被人注意过的底色。
他从系统背包中又摸出了一壶酒。拧开壶盖,将壶嘴对准嘴边,仰起头,连连饮下。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炼石成金看着那壶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那两条鲇鱼须一样的眉毛不停地抖动着,像是在给他的嘴巴打节拍。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无巧不成书的方向倾斜了过去,一只手臂已经悄悄地伸了出去,五指张开,像一个饥饿的人在抓一块悬在眼前的肉。
他不断地靠近,再靠近,就差用四条手臂一起扑上去,把那壶酒从无巧不成书手里夺下来,塞到自己嘴边。
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手指一开一合,像是一只被拴住的狗在拼命地朝着骨头够。
无巧不成书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样,自顾自地喝着。
酒壶里的酒很快就下去了一半,他这才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侧过头,将酒壶朝着炼石成金的方向一扔。
炼石成金眼疾手快,四只手臂同时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它。
他抱着酒壶的样子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满脸幸福。
将壶嘴凑到嘴边,嘬了两大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他也不擦,脸上浮现出一种陶醉的、忘乎所以的神情。
他喝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一只手臂擦了擦嘴,然后转过头,看着无巧不成书,露出神秘和兴奋:
“我有个新项目,最终就落在这小子身上。不知道你想不想一起来试试?”
无巧不成书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躺在地上的韩昀一眼。
“什么项目?”
炼石成金嘿嘿笑了两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只手指了指韩昀,又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无巧不成书,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我,他,我们三个,一起。
两个老头的目光同时集中在韩昀身上。
韩昀这时候动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