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放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嚼着,让那股热乎劲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李延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早餐,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苏晨喝了口小米粥,头都没抬。
“苏总,林跃那边确认了,今天上午十点,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他特意强调了一个人。”
苏晨抬起头:“谁?”
“沈曼。林跃说,沈曼也会一起来。”
苏晨的筷子顿了一下。沈曼也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玄知道了这次见面,而且同意沈曼和林跃一起来。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叶玄安排的。沈曼是运营,林跃是技术,两个人一起来,说明他们要谈的不是林跃一个人的去留,而是某种更整体的东西。
“有意思。”苏晨把最后一个生煎吃完,擦了擦嘴,“赵明远那边呢?”
“赵明远的秘书确认了今天下午两点的会面,在鼎辉的办公室。赵明远特意提到,希望你能带一份盛世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战略规划过去,他想看到实质性的内容。”
苏晨点了点头。赵明远这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说要“实质性的内容”,意思就是——光嘴上说合作没用,你得拿出真东西来。苏晨昨晚写的方案正好用得上,虽然那份方案主要是关于社交业务的战略调整,但里面有一部分涉及到了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协同,可以单独拎出来扩充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延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叶氏集团那边,虹桥项目的投资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叶鸿远今天上午会签字。按照你的要求,协议里加了一个附加条款——叶清雪从叶氏集团调任盛世集团特别助理的事,作为投资的条件之一。”
苏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附加条款是他几天前让周远加进去的,目的是把叶清雪从叶玄身边隔开。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不是因为他不介意叶清雪和叶玄的关系了,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用这种手段控制叶清雪,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把那个附加条款撤掉。”苏晨说。
李延愣了一下:“撤掉?”
“对。告诉叶鸿远,盛世投资虹桥项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叶清雪来不来盛世,她自己决定。”
“苏总,这个条款是你之前反复强调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苏晨站起来,走到窗前,“人总会变的,李延。你跟我五年了,应该知道,我做过的决定,不是每一个都不能改。”
李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苏晨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这五年来,他见过苏晨无数次做决定,每一次都是斩钉截铁、说一不二,从来没有见过他收回任何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但今天,苏晨不仅收回了,还收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仿佛那个决定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李延。”
“在。”
“你跟了我五年,有没有什么话一直想跟我说,但一直没敢说?”
李延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道多余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很久,久到苏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李延的声音有些干涩,“苏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人,但也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你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身边只有做事的人,没有交心的人。你赢了所有的仗,但输了所有的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苏晨没有回头,但李延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苏晨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现在想学着,怎么赢回一些人。”
李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苏总,十点的见面,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苏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李延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一种坦然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真实,“有些路,得自己走。”
上午九点五十分,苏晨到了静安寺附近的那家茶馆。
茶馆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和花鸟,笔触算不上多好,但有一种朴拙的韵味。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龙井,已经泡得没什么颜色了。
苏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茶很快上来了,他用开水烫了杯子,洗了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自己的节奏。他以前喝茶从来不讲究这些,咖啡也好,茶也好,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提神的工具,灌下去就行,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些形式上。
但现在他觉得,浪费时间也没什么不好。
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浪费在值得的人身上,总比浪费在算计和阴谋里强。
十点整,林跃和沈曼准时到了。
苏晨站起来,看着他们走进来。林跃比他印象里瘦了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看起来像个标准的技术宅男。沈曼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睛很亮。
“苏总。”林跃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在面对一个不确定的对手。
苏晨伸出手,跟林跃握了握,又跟沈曼握了握。沈曼的手很凉,指尖纤细,握上去像握着一块冰。
“坐吧,茶刚泡好。”苏晨重新坐下,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林跃和沈曼对视了一眼,在对面坐了下来。林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曼没有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
苏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是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你们不用紧张,今天不是来谈挖角的。盛世不会挖你们。”
林跃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沈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那苏总今天约我们见面是为了……”林跃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两个原因。”苏晨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第一,之前让猎头联系你们的事,是我安排的。这件事我做的不地道,今天当面跟你们道个歉。”
林跃和沈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当然知道猎头是盛世安排的,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他们没想到苏晨会亲口承认,更没想到他会道歉。
“第二,”苏晨继续说,“我想跟你们聊聊,华耀和盛世之间,有没有一种更好的相处方式。不是竞争,不是对抗,而是某种……协同。”
沈曼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苏晨想象的要清亮一些:“苏总,你说的协同,具体是什么意思?”
苏晨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昨晚写的方案,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盛世集团社交业务的战略调整方案。我决定叫停‘心声’项目,不会上线跟华耀功能重叠的产品。盛世在社交领域会换一个方向,做华耀不做的细分市场。”
林跃拿起那份方案,翻了几页,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然后舒展开,然后又皱了起来,表情变化得像一幅动态的画。沈曼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了一起,看起来默契十足。
苏晨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叶玄。叶玄有林跃和沈曼这样的伙伴,是他最大的幸运。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们愿意跟他一起吃苦,一起扛事,一起在那些看不到希望的黑暗日子里咬着牙往前走。这种伙伴,是用钱买不到的,是用股份换不来的,是用任何手段都挖不走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种东西。
“苏总,”林跃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了许多,“你这个方案写得很大胆。放弃消费级社交市场,转向企业级协作工具。这个方向不是没人想过,但很少有人敢做,因为企业级市场的周期太长,回报太慢,投资人没耐心。”
“我知道。”苏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正因为周期长、回报慢,才没人敢做。没人敢做的事,才是机会。消费级社交市场已经是红海了,华耀、腾讯、字节,还有我们盛世,所有人都在抢同一块蛋糕,抢到最后就是价格战、补贴战、烧钱战,谁的资金厚谁赢。这种仗没意思,打赢了也是惨胜。”
林跃看着苏晨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带着审视的好奇。他大概在想,这个苏晨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沈曼也看着苏晨,但她的目光跟林跃不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总,你今天跟我们说的这些,叶玄知道吗?”
苏晨摇了摇头:“昨晚我跟叶玄见过面,聊了一些事,但没有聊到具体的方案。这个方案是我昨晚写的,叶玄还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先跟叶玄聊,而是先找我们?”沈曼的问题很尖锐,但语气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真诚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