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目光在苏晨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总,你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份方案吧?”
“对。”苏晨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赵总,我想跟你谈的是——盛世和鼎辉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领域的深度合作。不是作为LP和GP,不是作为投资人和被投资人,而是作为两个平等的、独立的机构,共同孵化一个全新的企业级服务生态。”
赵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具体的合作形式呢?”
苏晨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合作框架草案,只有一页纸,每一条都写得很简洁,但每一条都切中了要害。
“第一,盛世和鼎辉共同出资成立一个产业孵化器,初始规模十个亿,聚焦企业级服务和人工智能。盛世出钱,鼎辉出资源,管理权共治,收益五五分。第二,孵化器采用‘投资+赋能’的模式,不仅投钱,还提供技术、渠道、客户、品牌等全方位的支持。第三,华耀科技作为孵化器的第一个战略合作伙伴,优先享有孵化器的各项资源。”
赵明远的眉毛又挑了起来:“华耀科技?你跟叶玄不是……”
“那是过去的事了。”苏晨打断了他,“赵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华耀在社交领域做得很好,但如果他们想拓展到企业级市场,需要我们的帮助。反过来,如果我们想在企业级市场快速起量,也需要华耀的用户基础和技术积累。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晨,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黑。
“苏总,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跟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完全对不上。”赵明远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你之前要弄死华耀,现在要跟华耀合作。你之前要抢基金的管理权,现在主动放弃。你之前要把叶清雪从叶氏调走,现在把附加条款撤了。你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转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了。”
苏晨站起来,走到赵明远身边,跟他并肩站在窗前。
“赵总,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吗?”
赵明远转过头来看他。
“因为我妈。”苏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晨晨,做错了事要认,认了才能改,改了才能往前走。’我以前从来不认错,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错。但现在我知道了,我错了很多。不是因为我变笨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愿意承认了。”
赵明远看着苏晨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从怀疑变成了信任,而是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平视的、带着些许温度的关注。
“苏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同意把基金管理权让给你吗?”赵明远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不那么像在谈生意,更像是在跟一个后辈聊天。
苏晨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盛世的钱不够多。”赵明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而是因为你太急了。你二十六岁就想掌控一切,就想把所有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但商业不是这样玩的,商业是一场马拉松,不是一百米冲刺。你跑得太快了,会摔的。”
苏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明远意想不到的话。
“赵总,你说得对。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的,是来跟你学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很爽朗,带着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通透和豁达。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苏晨的肩膀生疼。
“苏晨,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了。”赵明远用了“苏晨”而不是“苏总”,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意味着他把苏晨从“合作伙伴”的位置上挪到了“自己人”的位置上。
“合作的事,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的条款,让
“赵总请说。”
“你刚才说的孵化器,第一个战略合作伙伴是华耀,这个我同意。但你要亲自去跟叶玄谈,不能派不同意,你不能用任何手段强迫他。如果因为他不同意你就翻脸,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苏晨看着赵明远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答应你。”
赵明远点了点头,伸出手。苏晨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种承诺。
从鼎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苏晨抱着花盒坐进车里,让司机开往叶氏集团。环球金融中心到叶氏集团所在的恒隆广场不远,开车也就十分钟,但上海的交通你永远搞不懂,明明只有三公里的路,堵了二十分钟才到。
苏晨在车上给叶清雪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叶清雪秒回了两个字:“上来。”
苏晨抱着那个巨大的红色花盒走进恒隆广场的大堂,引来无数目光。一个穿着定制西装、长相冷峻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这个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戏剧性,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大堂里的保安、前台、等电梯的白领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晨不在乎。他抱着花盒走进电梯,按下了十八楼的按钮。电梯里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她们看到花盒的时候,眼睛里冒出了星星,但看到苏晨的脸之后,星星变成了惊叹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晨对她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个女人的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都没亮。
电梯到了十八楼,苏晨走出去,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压抑的尖叫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叶氏集团的前台小姑娘看到苏晨的时候,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拢。她大概想说“苏总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叶清雪的办公室在哪?”苏晨问。
小姑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晨说了声谢谢,抱着花盒走了过去。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的人看到苏晨抱着花走过,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像是一群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他在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个银色的牌子:副总裁叶清雪。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叶清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是那种很淡的粉色。
她抬起头,看到苏晨抱着那个巨大的红色花盒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苏晨笑了,那笑容不是他以前那种计算好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笨拙的、带着些许紧张的、像一个少年第一次给喜欢的女孩送花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九十九朵红玫瑰,叫‘烈焰’,从荷兰空运过来的。”苏晨说,“花店的姑娘说,这个品种的花期很长,养得好能开两个星期。”
叶清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苏晨。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苏晨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润,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
“苏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以前从来不给我送花。”
苏晨走进办公室,把花盒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翘起二郎腿,也没有把手插在裤袋里做出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坐在一个他喜欢的女人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以前觉得送花很矫情,不如送包、送表、送车来得实在。”苏晨说,“但昨晚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用值不值钱来衡量的。包、表、车,你想要什么你自己买得起,不需要我送。但花不一样,花是你不会给自己买的东西,因为你觉得没必要。所以我才要送。”
叶清雪的眼眶更红了,但她依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头看着那盒红玫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其中一朵的花瓣,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
“苏晨,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跟你以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都像是在背台词。但今天你说的,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排练过,没有修饰过,甚至有点笨拙。”
苏晨点了点头:“因为以前我确实是在背台词。每一句话都想过很多遍,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但今天没有,今天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