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上海还在亮着,但顶楼的这间公寓里,灯灭了。
晚安,苏晨。
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苏晨是被阳光晃醒的。
上海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堂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阳光照出的光斑,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睡过头了,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睡过头。
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叶清雪发的:“苏晨,今天下午陪我去看一个画展吧。在徐汇滨江的那个艺术中心,我票都买好了,不去就浪费了。”
苏晨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好。几点?”
“三点。”
“好。”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了李延的消息:“苏总,今天上午十点有个董事会,你记得来。另外,‘心声’项目的叫停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团队的人有些情绪,可能需要你亲自出面安抚一下。”
苏晨想了想,回复道:“十点我会到。帮我安排一下,‘心声’团队今天下午两点在大会议室开个会,我跟他们聊聊。”
李延秒回:“收到。”
苏晨又翻了翻其他的消息。有一条是周远发的,说那份针对华耀的律师函已经撤回了,媒体那边的通稿也发了,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有一条是赵明远的秘书发的,确认了孵化器合作框架的推进时间表。还有一条是沈曼发的,内容很简单:“苏总,叶玄说今天要请你吃饭,你有空吗?”
苏晨看着沈曼的消息,愣了一下。叶玄要请他吃饭?他想了想,回复道:“今晚可以。地点他定。”
沈曼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苏晨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那种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阳光下的上海。黄浦江面上金光闪闪,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整座城市像是被镀了一层金。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刻觉得特别应景——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站在哪里,而是朝着哪个方向走。”
苏晨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他正在朝着一个对的方向走。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浴室,洗漱,刮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精神抖擞,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新的一天,开始了。苏晨走进盛世集团总部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小周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种可疑的笑意。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视频,连苏晨从她面前走过都没注意到。苏晨没有叫她,放轻了脚步,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从她面前滑了过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周才猛地抬起头,看到苏晨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脸刷地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苏总今天穿深蓝色西装,帅哭了,但我不敢拍照”——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公司的小姑娘群里瞬间炸了。
苏晨不知道这些。他上了六十八楼,走出电梯,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李延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冒着热气,显然是在他上楼之前刚刚准备好的。
“苏总,董事会九点五十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李延把咖啡递给他,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
苏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加糖不加奶,是他雷打不动的口味。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的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上是今天董事会的议程。黄玫瑰还在花瓶里安静地待着,花瓣比昨天张开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地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心声’团队那边情绪怎么样?”苏晨一边翻看议程一边问。
李延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不太好。项目组三十多个人,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这个项目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有的还是从外面挖来的。项目叫停的消息一出来,群里就炸了。产品总监赵凯直接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很激动,说他花了三个月搭建的团队,说散就散,他没法跟底下的人交代。”
苏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凯是他从腾讯挖过来的产品总监,业内公认的社交产品专家,脾气大,但本事也大。当初为了挖他,苏晨亲自出面谈了三次,开了双倍年薪,才把他从腾讯撬过来。现在项目说停就停,赵凯不炸才怪。
“下午两点的会,赵凯会来吧?”
“会。但他刚才跟我说,他来不是为了听解释,是来要一个说法的。”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翻开董事会会议的材料,快速地扫了一遍。今天的董事会主要讨论两件事,一件是盛世集团下半年的财务预算调整,另一件就是“心声”项目的叫停需要董事会批准。董事会一共七个人,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三个执行董事和三个独立董事。三个执行董事里,有两个是他的人,一个是陈景明时代留下的老臣,叫方远山,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苏晨一直不太喜欢他,但因为他在公司里有很深的根基,苏晨也不好动他。
方远山肯定会反对叫停“心声”项目。不是因为他觉得项目有前途,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晨最近的行为“不正常”。一个一直以冷酷无情着称的人,突然变得温和了,在方远山这种人眼里,这不是变好了,这是变弱了。而变弱,在商场上就是原罪。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材料,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
“走吧。”
董事会会议室在六十八楼的另一头,是一个一百多平的大房间,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个人。苏晨走进去的时候,大部分董事已经到了,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方远山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苏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苏晨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目光。
苏晨在主位坐下,李延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其他董事陆续落座,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的、略带紧张的气氛。
会议按照议程一项一项地进行。财务预算调整的事讨论了一个小时,各方意见分歧不大,最后顺利通过了。到了第二项议程,苏晨亲自站起来,把“心声”项目叫停的原因和盛世社交业务战略调整的方案做了汇报。他讲得很清楚,逻辑很严密,数据很翔实,把企业级协作工具的市场前景、竞争格局、技术路径、盈利模式都分析了一遍。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远山开口了。
“苏总,我有一个问题。”方远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有什么棱角,但很重。
“方总请讲。”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企业级协作工具这个方向,我也认可,确实有前景。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叫停‘心声’?‘心声’已经投入了将近两个亿,团队三十多号人,产品原型都出来了,最快两个月就能上线。你在这个时候叫停,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团队的人心也散了。你拿什么来弥补这个损失?”
苏晨看着方远山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对事不对人的质疑。方远山不是针对他,方远山是在履行一个董事的职责——对股东负责,对公司的利益负责。
“方总,你说得对,前期的投入确实打了水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继续做‘心声’,我们需要再投入多少钱?”
方远山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至少八个亿。”苏晨替他说了出来,“八个亿投进去,跟华耀打一场消耗战。就算我们打赢了,把华耀的市场份额抢过来了,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一个同质化的、没有任何差异化的产品,在一个红海市场里跟腾讯、字节继续打下一场消耗战。八个亿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方远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但如果我们把这八个亿投到企业级协作工具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苏晨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企业级协作工具的市场规模,保守估计是每年五百亿,而且每年以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在增长。目前这个市场还没有绝对的头部玩家,格局远没有定型。盛世有资金、有渠道、有政府关系,我们有能力在三年之内做到市场前三。三年之后,这个业务的年营收能做到二十亿以上,净利润率百分之三十。你们算一下,八个亿的投入,换来一个年利润六个亿的业务,这笔账划不划算?”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几个董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方远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看着苏晨。
“苏总,你说的数字我都认可。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