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容允岺从门框边直起身,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的青石上坐了下来。那棵松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色斑点,落在他肩上和膝头。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不知该从何开始讲起。
几人倒也不催促,季容澂从袖中取出了一套极简的素白瓷茶具,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水囊,倾了些清水入壶,又用指尖在壶壁外侧轻轻一叩,一缕极淡的灵火便从壶底温温地燃起来,不烈不躁。
水慢慢热起来,细小的气泡从壶底浮起,发出极轻声响。茶香极淡,飘散在日光里。
侃金子看了一眼季容澂的动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她往前挪了挪,在青石边缘坐得更舒服些,朱红的衣摆在石面上铺开。扶蕖把月极横放在膝上,指尖搭在剑脊边缘,安静地等着。沉曦已经不闹了,蹲在容允岺脚边的草地上,歪着头看他。
容允岺感觉到那几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思索片刻开口:
沉之甯是西燕国的公主,在她三岁生辰时,帝后便为她挑选了四名暗卫一直守在她身边。而容允岺,不,那时他还叫温岺,温岺便是其中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瞬。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有时候想起时会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容允岺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纹路,“我们四个人从那时起就守着她,公主小时候不怎么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公主聪慧非常,很快便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大概是她四岁那年,她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还没来得及起身,我已经从暗处出来把她抱起来了。她愣愣地看着我,也不喊疼,就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我是不是每天都跟着她。”
容允岺说到这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我那时候没答上来。按照规矩,暗卫不该被发现,更不该在主子面前现身。可她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我最后说是。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那天之后,我们四人就从暗处走了出来。帝后问起来,公主只说了一句‘我不想让他们躲在暗处’。帝后向来顺着宠着她,便没有再提。于是四名暗卫变成了四名贴身侍卫宫女,一直守在公主身边,直到公主被接去浮图山…”
侃金子听到这里,微微挑了一下眉。她握着那盏茶,盏壁的温度透过瓷面渗进她掌心里,“浮屠山?不是现在的宗门?”
容允岺摇了摇头,“那时候公主并未拜入宗门,去的是浮屠山的一处别院,有一位隐世的老修士在那里驻留,偶然路过西燕时看出了公主的灵根,说她是罕见的天灵根,留在世俗中只会耽误她,便问帝后愿不愿让她去山中修习。”
“帝后不舍怕她吃苦,毕竟那时候公主才七岁,可公主自己想去。帝后拦不住,便放了人。但我们暗卫四人,是不能跟着去的。那位老修士收徒有自己的规矩,他说修习之道,第一步便是学会一个人。”
他垂下眼,看茶盏里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来,又散开。
“公主走的那天,我站在宫门口送她。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我。隔了那么远,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