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让她觉得浮屠山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像是西燕和这座山之间,有什么东西是连着彼此的。
她跟着淳筠仙子在浮屠山住了许多年。淳筠仙子待她并不溺爱,功法传得严,但每到她修行累了的时候,又会煮一壶热茶放在她手边,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陪她一起翻书。
那时候她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会一直在浮屠山修行,一直坐在那张案前画阵图,一直闻着茶盏里逸出的草叶香气,直到她自己也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修士。
可后来她下山了。那一次下山,对外只说是去清杀一处巢穴附近作乱的妖魔。可只有她和淳筠仙子知道,那趟下山真正要做的,是别的事。
她想起那年下山的时候,淳筠仙子站在山门口送她,她负手站在石阶上,看着沉之甯的背影,轻轻开口:“之之。”
她回过头去。淳筠仙子站在晨光里,眉目平静,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此去,不止是为了捉妖。你心里还有一些未完的事,回西燕去,去把它们都了结了吧。”
她那时候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想说自己没有什么未完的事,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她当时以为淳筠仙子说的是她与西燕的牵连,是与时询的那桩旧婚约。她想,师尊说得对,西燕确实还有一些事等着她去收尾。时家也好,皇位也好,那些她离开时还没有理清的乱麻,总该有一个结果。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可她不知道,淳筠仙子说的“未完之事”并不只是那些。那时的她尚且不知,真正的“了结”不是把时询的叛军按在殿中,也不是登上监国公主的位置。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师尊说的“了结”,是指她心里那些一直牵着、放不下的东西。那一次下山之后,她确实去捉了妖,也确实回到了西燕。她把时询按在了大殿上,把玉玺交还给了皇兄,把六年的监国画上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可那些真正需要了断的她难以舍去,她舍不下御花园里那株老槐树底下站着等她的母亲,舍不下父皇批完折子后抬头看她时那道温温的目光,舍不下皇兄在雨里接过玉玺时拍她肩头的那只手。她也舍不下那间偏屋里容允岺每日端来的那碗药粥,舍不下他推着轮椅走过廊道时落在她肩头的那道安静影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干净利落地走掉,像当初从浮屠山下来时那样。可那些人和那些温度,早就长进了她的骨缝里,不是一句“了结”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些东西始终在那里,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坐在窗边阖上眼,那些放不下的,其实也不用非要放下。
她可以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