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蕖轻轻点了点头，“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室外的山崖上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长出花来。起初只是石缝里零星几株，细细的茎，顶着小小的花苞，颜色介于月白与雪青之间，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后来渐渐多了起来，一丛一丛地沿着崖壁铺开，从冰室门口一直长到后崖的石径旁边。到了最后，整片山崖都被那种花覆住了，层层叠叠的，风一吹便轻轻翻卷，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都搁在了这座常年覆霜的崖壁上。

月琼花和玉琼花混着开，一样的形，一样的色，一样的温润。月琼花是扶蕖带来的那朵母株散下的种子，玉琼花则是从后山漫过来的，两样花在崖壁上挨着长，开得分不清彼此。

到了夜里，花心深处会浮起极淡的微光，一朵一朵地亮着，把整片山崖照得像是铺了一层碎月。从山脚往上望，那片光晕悬在半空，温润安静，浮屠山又多了盏不会熄灭的灯。

冰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外面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复一年。那层封禁从来没有被人动过，花枝长得再密也只是沿着崖壁绕开门口那一小块空地。

扶蕖偶尔会从那片花海里走过，站在冰室门前，抬手探一探里面那道气息，然后转身走开。季容澂会陪她一起来，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片开得铺天盖地的花。

侃金子不在，容允岺不在，沉曦也不在。他们还在三千世界里寻找着沉之甯的神魂碎片，而这座山崖上的花替他们守着这间冰室里面那个睡了很久的人。

*

沉之甯醒来那日山崖上的花开得比往常更密，容允岺回来的时候是夜半。他沿着石径走上来，脚边的花一丛挨着一丛，把石阶边缘都盖住了。

冰室的门是开着的，那层封禁不在了。门扇半敞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温润的光。容允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里那片神魂碎片还紧紧攥着。

他不敢往里走，也不敢出声，可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

冰室里比从前暖和了许多，寒气淡了，石壁上那层经年不化的白霜已经退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纹。灵烛的光还是那样昏昏沉沉地亮着，石榻上，她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裳，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身形还是那样瘦削。

她坐在榻沿，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听见门口的动静，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张面容还是从前那副清瘦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不再是闭着的了。

沉之甯就那么坐在榻沿上笑着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很轻，“允岺。”

容允岺看着她坐在那片温润的光里，朝他微微偏过头来开口叫他的名字。他眼眶慢慢红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公主。”

他迈开步子慢慢朝她走过去，怕走快了哪怕一步，眼前这个画面就会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碎掉。他走到榻边，在她脚边慢慢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冰室冰凉的石面上，仰着头看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沉之甯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轻轻贴着他的脸颊，指尖微微收拢。她低下头，凑近了些，嘴唇轻轻贴在他眼角那道湿痕上。

“允岺，我回来了。”

容允岺慢慢抬起手，覆在她捧着他脸的那双手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像是怕一使劲就会把眼前这个人再碰碎一次。

他仰着脸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她面容很是苍白，眼窝还微微陷着，可她眼里有光，有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欢迎回来。”

外面的山崖上，月琼花玉琼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便轻轻翻卷，纷飞花瓣把微光送进冰室，落在他们脚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