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派出所。袁开春接过话头,坐了一晚上,派出所的同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们的意思呢?我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魏剑和袁开春对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最后还是魏剑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李书记,我问了林坤,他说没有的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粟林坤还在维护钟壮,这自然是看在钟毅书记的面子上,但是实在是没有必要,钟书记的态度就是实事求是、依法依规。给钟壮必要的教训,避免将来铸成大错。
现在维护钟壮,已经没有太多的必要。
我把情况给两人说了之后,魏剑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依然是为难的模样:“打的是县纪委书记?按说该拘。可打人的是钟书记的儿子,钟书记对曹河对东原的贡献,大家都清楚。这要是拘了,传出去,怕影响不好。
袁开春跟着补充,话说得更直白:李书记,我的意见是教育为主。让钟壮写个检查,赔个礼道个歉,再让钟书记好好管教管教。毕竟大过年的,真要拘了,钟书记脸上也不好看。
我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两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魏局长,袁政委,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打人的不是钟书记的儿子,你们会怎么处理?
魏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袁开春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那肯定要拘。
那如果被打的是个普通群众呢?我继续问。
两人都没在说话。
我知道两人也是从惯性的思维出发,也没有责备,就道:那为什么换成粟林坤,换成钟书记的儿子,就要教育为主了?是因为粟林坤这个纪委书记不值钱,还是因为钟书记的面子比党纪国法还大?
这话问得很重,重得魏剑和袁开春都坐不住了。我摆手,示意他们坐着。
我不是要批评你们,我放缓了语气,基层工作难,我懂。人情世故,关系网,这些我都懂。
但是啊,咱们干公安的,干纪委的,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要是谁都不得罪,那还要咱们干什么?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材料,丢了过去,上面写得很简单,就是钟壮的自述,承认动手打了人,愿意接受处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按了手印。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拘就拘。
魏剑和袁开春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自然不会说钟书记已经来沟通过这事,反倒显得县委没有主见:“打了县里的干部,不论是谁,都要处理,你们负责抓人,其余的交给我!”
魏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李书记,您说,该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处理。
袁开春也连连附和:对,对。书记这个态度,我们就有底气了。句话,我们心
魏局长,袁政委啊,从今天起,县公安局要挺起脊梁来!钟书记的儿子都能查,都能拘,曹河县还有谁不能查?还有谁不能办?县委就是你们的后盾,但具体怎么处理,你们拿个意见。
魏剑和袁开春对视一眼,袁开春先开口:粟书记那边肯定愿意谅解,如果非得抓,可以关五天。
魏剑补充道:李书记,这个事还有个情节。钟壮是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按说可以从轻。反正五天七天都合适,最多就是十五天!
我听着,没说话,既然钟书记要教育儿子,那不如就一次教育到位。
他在帮儿子,用最严厉的方式帮。他在教儿子,用最痛苦的方式教。他在为儿子的一辈子考虑,哪怕现在儿子恨他,怨他,不理解他。
拘十五天。
魏剑和袁开春都愣住了,显然这是加重了情节。
李书记,这……袁开春有些迟疑,按条例,最多也就拘十五天。但钟壮是主动投案,又是初犯,拘十五天是不是太重了?钟书记那边,您恐怕不好交代。
我摆手:钟书记那边,我去说。你们只管依法办事。
我看着他们,又补充道: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打了县里正常办事的干部,就要付出代价。
正说着,魏剑腰间的大哥大突然响了,嘀嘀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掏出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按下接听键。
喂?……什么?……老王庄?……确定吗?……好,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激动:李书记,黄集乡派出所刚来的电话,线人报告,王秀兰现身了!就在老王庄她家!
我心脏猛地一沉,血往上涌。王秀兰!果然又露面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稳住心神。
就在刚才!魏剑站起来,语速很快,线人说,王秀兰应该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肯定是以为过年了,公安机关放假,不会抓人。现在就在她家院子里,估计不会走!
袁开春也激动起来:李书记,机会难得!王秀兰一跑,再想抓就难了!
老王庄是王家的地盘,上次抓人就动了枪,王姓在那一带是大姓啊,他们的家族势力很大。过年男人有都在家,很容易被煽动。王秀兰的丈夫吴承魁,是王铁军的妹夫,也是砖窑总厂运输队的头头,手下养着一帮人,都不是善茬。
魏局长,袁政委,这个任务很艰巨。老王庄情况复杂,王家势力大,很可能遇到暴力抗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李书记放心!魏剑挺直腰板赶忙回答,再难也要抓!王秀兰是关键人物,抓到她,案子就能突破!
袁开春也道:对!我们马上组织人手,今天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揪出来!
我看着他们:注意几点:第一,保密。行动前不要走漏风声。第二,多带人。把能调动的警力都调动起来,以防万一。第三,如果遇到暴力抗法,坚决打击!但要注意分寸,不要伤及无辜群众。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魏剑看了看表:现在九点二十。我马上回局里组织人手,争取十点前出发!
好,我嘱咐道,我等你们消息。注意安全。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
而在县纪委的办公室,粟林坤已经换了药,扣着一顶略显肥大的针线帽子,严严实实遮住头上的纱布。
问话的事,纪委书记本没有必要亲自参与,但是这个案子牵扯重大,粟林坤知道其中利害,就放心不下,坚持要来。
昨晚上扣了钟建,但是没问什么,粟林坤和县里的几个骨干开了会,定了方向之后,才带着人亲自去了县纪委的谈话室。
谈话室就是普通的办公室,只是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之外,就是窗户比较特别,加了一张细密的铁丝防盗网。
钟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的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粟林坤进来之后,还没落座,钟建就不满的道:“粟书记,到底什么事你们来找我。!”
粟林坤稳坐之后,不想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翻开笔记本:“钟建同志啊,大过年的咱们不绕弯子了,是这样啊,关于酒厂优化员工减员这个事,是不是收了钱!”
钟建听到是这个事,明显的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一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就这事?你们闹得这么大阵仗?我收什么钱!酒厂减员是按政策办的,每一步都公示过!而且,我们是落实县委的指示!”
粟林坤眯着眼打量着他,现在是猫捉耗子,身为纪委书记,心态上本就有绝对优势。
粟林坤把笔帽轻轻旋开,金属笔尖在纸页上写下了县委两个字。然后挑眉道:“县委的指示?县委谁的指示?”
钟建很是委屈的语气道:“县里,县里给我们定的要求,年底前,完成人员的清理,要我们清理一千人,我们是超额完成了目标啊。”
粟林坤指尖在“县委”二字上重重一叩,纸页微颤:“那县委哪份红头文件写了‘清理一千人’要收费的?”
钟建喉结一动,虽然不到四十岁,但是常年当一把手,早已练就一副油盐不进的官场老脸,很是淡定的道:“县里清理一个职工只给五百块钱安置费,我清理一千人,安置费就给了五十万。五百块钱买一个铁饭碗,换谁能干?所以,实际支出远超这个数!我去找了苗东方几次,就一句话,没钱,工人要闹事,我能怎么办?”
县里定的标准是按身上的标准来的,这些人当初进来的时候,就不正规,但是一旦进来签了合同,那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这个事情上,钟建说的是实话。粟林坤细细算了这笔账,没有个三五百万清理一千人,确实有很大难度。
钟建摊开双手满脸苦楚:“我们自筹资金补了五十万的缺口,但是工人还是不签协议,没按费,愿意留下的必须交岗位费,这收的钱,厂里一分钱没留,全部给了被清退职工的额外补偿!也是无奈之举!你们纪委的同志都在,放在我这个位置上,夹在中间两边受气,到头来纪委还要调查我委屈不委屈?我们管委会是有管理自主权的,你们说说,让你们干,又该怎么干?”
粟林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的道:“这个,涉及到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嘛!”
钟建直接冷哼了一声:“理论没有用,大道理也没有用,县里步步紧逼,周周通报,改革办天天打电话像催命一样,工人坚决不走,要去市里闹事,我看啊,就应该让他们也学棉纺厂闹一闹,你们有人才觉得我们有本事了!”
粟林坤接话道:“钟建同志,不要有抵触情绪嘛,就事论事!”
钟建脖子一横,满是不解的嚷嚷道:“就事论事,我就是想问,我这也是大胆改革吧,我犯了什么错!你们这么搞,到底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钟老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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