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县委常委副县长苗东方会拒绝到其他县出任常务副县长。
常委副县长的正常晋升路径就是调任常务副县长,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是含金量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干部使用越来越注重程序,会从任职年限、基层经历、专业匹配度等维度综合考量,越来越多的县长都在常务副县长的岗位上历练过。
我恳切的说道:“东方啊,你要考虑清楚,这个事周书记是已经点了头的,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你要是拒绝了,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苗东方眼神诚恳地看着我:李书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常务副县长确实是个好机会。但是我苗东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来曹河之后,可是一直信任我、支持我,把国企改革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现在可是关键时候啊,我现在要是走了,就是临阵脱逃,对不起您的信任。
苗东方赶忙掏出烟来,递到了我的手上。
您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县委的工作。我坚决服从领导,把分管的工作干好。砖窑总厂的改革,我一定亲自抓,抓出成效来,绝不拖全县的后腿!
苗东方把火点燃,我借着火抽了两口烟,也知道本地干部都有自己的考虑。
他们在本地工作生活了几十年,关系网遍布全县的角角落落。在这里,他们虽然是副职,但是很多一把手搞不定的工作,他们是能搞定的,任谁对这些县处级的本土干部都要客客气气。
去了外地,就是无根的浮萍,需要重新建立联系。
苗东方确实一直在向我靠拢,国企改革的工作推进很慢,但是客观的阻力是最大的原因,整个人其实干的也是有板有眼。推他出去,我既有公心,也有私心。公心是为他前途考虑,私心也是想着我万一什么时候去了市里,文静能否驾驭一个本土实力派干部太多的班子,当然也有给彭树德挪个位置的想法。但既然他本人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只得看他和文静的配合程度了。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勉强你了。但是这是个机会,你好好考虑考虑。
苗东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么多年走过来,我早就不单纯的相信表态了,我更相信行动和时间。
苗东方抽了两口烟,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就好奇的道:“李书记,您这刚过完年,为什么一直着急去砖窑总厂?”
苗东方的这个问题,是问到了关键的,我心里始终想着,王铁军放高利贷,不少干部都赚的盆满钵满,但是王铁军突然死了之后,家里和单位都没有查抄出来大额的现金,这就很奇怪了。
不可能只让别人赚钱他来当雷锋,按说,这王铁军是应该留下一笔巨款才对,这笔钱,究竟藏在哪儿?
砖窑总厂改制是眼下最可能藏匿线索的地方,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的建筑市场效益很好,只要承包租赁下来砖窑,稍微加强成本控制,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也是想看看,拿砖窑总厂做试点,会不会把这些钱勾出来。
毕竟,这钱不敢存银行,也不敢放家里,总要向价值的洼地流动。
苗东方看文静还没来,就去回办公室去拿包去了,我心里暗道:“苗东方不走,副县长的位置就空不出来。彭树德倒是还在休养。
要不然,把彭树德交流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彭树德为了县里的工作,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瘦得脱了相。他夫人方云英是县协政主席,夫妻俩都在县四大班子当领导,确实不太合适,容易让人说闲话。
把他交流出去,去别的县当个副县长,级别没变,工作压力也小一些,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
姐夫,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转过身。
文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头上黑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额头饱满,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衬得眉眼格外清亮。
那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温软的春水,看着我笑了笑,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没有半分凌厉,却自有让人舒服的感觉。西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内搭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添了几分柔和。
县委大院春风拂面,而文静确是最先吹进我心底的那缕清风。
没什么。我笑了笑,在想人事安排的事。
别想了,车都准备好了。文静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再不走,孟大勇他们该等急了。
好,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苗东方坐在了副驾驶,彭小友和李亚男坐在了后面的车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沿着公路往砖窑总厂开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砖窑总厂的大门口。
年前刚改造过的大门气派了不少。水泥抹面的四柱三门牌坊式大门颇为壮观。
平顶覆着深褐红漆,门楣正中悬着一块枣红底木牌,上面是白漆手书的曹河砖窑总厂六个大字,笔锋朴拙有力。
立柱上部嵌着镂空菱形水泥花格,柱身下半截刷成浅赭色,沾着些许尘土。
大门两侧连着灰砖矮墙,墙身开着方形花窗,窗格是米字格水泥预制件。左墙有一间门房,是保卫科的办公室,绿漆木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保安。
门后迎面就是三层高的办公楼,灰瓦坡顶,廊下立着几根粗粗的水泥柱。门前是宽阔的砂石马路,路面不太平整,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和水渍。
车子刚停稳,孟大勇就带着几个厂领导迎了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灰布西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标准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过来。
李书记,赵县长,苗县长,欢迎各位领导来我厂检查指导工作!我与孟大勇伸握了握手。
不用这么客气。我摆了摆手,我们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现在的改革生产情况。
好的好的。孟大勇连忙点头,各位领导这边请,我先带你们去生产车间看看。
我们跟着孟大勇往厂区里走。厂区明显是刚打扫过的,路面上的煤灰都被扫干净了,路边的杂草也被锄掉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煤灰味和硫磺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十几根大烟囱并排立着,黑烟滚滚往上冲。窑炉外传来轰隆隆的东方红拖拉机的响声,工人推着装满红砖的小车来回跑,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煤灰。
李书记,您看。孟大勇指着前面的一排窑炉,这是总厂的二十口窑,有两口窑已经租出去了,现在是混合管理,春季会是建筑的旺季,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每天都是三班倒,人歇窑不歇。现在日产红砖能达到一百万块。
林近山连忙补充道:是啊李书记。我们也盼着改革,以前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都偷懒。改革之后干得多赚得多,以前一个窑一天出三万块砖,现在改革后的能出五万块,质量也比以前好多了。
刘刚也跟着说:销售也没问题。现在建筑市场火得很,我们的砖根本不愁卖。每天都有几十辆拖拉机在门口等着拉砖,有时候还要排队。
我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点点头。
路过厂区的宣传栏时,我停下了脚步。
宣传栏的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里面贴着整齐排列的照片和通知。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厂长彭树德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年前拍的。那时候的彭树德,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向儒雅,气质沉稳,眼神里透着干练和自信。
可是现在的彭树德,被王秀兰下毒之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头发花白,走路都需要人扶,和照片上的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唏嘘。
孟大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道:彭厂长身体恢复的不错,年前我去看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