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反手带上办公室的木门,黄铜锁舌“咔嗒”一声落定。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自然背于身后,肩背挺直,身姿舒展如临风的修竹一般,不见半分局促。
文静半跳半走来到我的身边,乌黑的头发松松披在肩头,衬得面庞素净如玉。眉峰平缓,眼波清亮,唇角轻扬,露出皓齿,眼角漾开浅浅的纹路:“姐夫,我咋听说他媳妇要离婚的嘛,这是打算换媳妇啦?”
“我不知道那?”
文静又笑了,那笑意不掺半点矫饰,自眼底漫出,温煦而坦荡。
细细看来才发现耳上一枚细巧的耳钉,显得又灵动乖了些许:“姐夫,你还跟我装糊涂?马定凯肯定有事,不然他怎么如此强烈反对这个事?以前在常委会上,他连举手都要先看你脸色,今天倒好,直接跳出来反对周铁汉,肯定是又和许红梅好上了!”
女同志总喜欢感情用事,也喜欢从感情的的角度来分析。男同志自然更习惯从利益链条里找答案,可马定凯这回,偏偏把利益和感情搅成了一锅粥。
一大早我和周铁汉谈话的时候,周铁汉就汇报了昨天马定凯去视察的时候,就想着调整许红梅的妹妹,被周铁汉顶了回去。
我也已经交办了周铁汉,再不好好上班,绩效分达到50分以下就直接开除。
下一步马定凯要调动,我还是不想把问题搞得太过复杂,就对着文静板着脸摆了摆手:“不要胡说八道,都是革命同志嘛。”
文静却把嘴一撇,说道:“又在批评人了,我不是没拿你当外人了!”
看着文静眼底笑意未散,我还是交代道:“班子要团结嘛,是这样,他马上要调去市政府办公室了,心里有底气,说话自然硬气些。”
文静闻言,指尖无意识绕着耳钉转了一圈:“市政府办公室?”
“对,先去市政府办公室帮忙,下一步很有可能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如果再进一步,市政府秘书长都有可能!”
文静依靠在我的办公桌沿,指尖顿住,带着一丝不解:“谁的关系,怎么就去了市政府办公室?再说唐瑞林还只是代市长呢,能不能转正还两说。万一省委有别的安排,他这个借调的,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代市长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市长。这是省里的惯例,只要没有原则性错误,三个月后肯定会转正。不然丢人的不是唐瑞林一个人,是省委省政府的脸面。任谁就算和他不对付,也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拆台。”
文静恍然大悟般夸张的点了点头,手指绕着发梢:“我说呢,怪不得他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原来是抱上了准市长的大腿。”
文静在我面前总是没大没小了,我自然是要从大局上引导:“这其实也是好事,曹河班子里又可以多出两个位置来,这样县委政府就又可以把干部动起来……”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文静又说起了砖窑总厂的事情,讨论一番之后之后,文静时眼尾微微弯起:“对了姐夫,跟你说个正事。剑锋去砖窑总厂转了大半天。他说现在红砖行情好得离谱,拉砖的拖拉机能从厂门口排到国道上。他说那些窑,他可以承包下来,大半年就应该能回本……。”
我立刻抬手打断她,语气严肃:“打住。文静,你是曹河县的县长,我是县委书记。剑锋要是敢来曹河承包砖窑,明天估计举报信就到了市委。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我也就是跟你提一嘴,看把你急的。”文静下意识如同小女生一般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他知道规矩,不会真的来。”
“不是我急,是这事太敏感。”我放缓了语气,看着她,“咱们当初故意放出风声,说要面向全市公开招租,就是想让剑锋当这条鲶鱼。我就是要逼一逼县里那些藏着掖着的人,看看他们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承包砖窑,看看这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文静拖长了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夫,其实你有些方面是真的挺老实的,有些方面可真够坏的。”
我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起来:“什么坏不坏的,这是工作方法。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他们怎么会把埋在地下的钱挖出来?”
文静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姿态松弛自然盯着我道:“姐夫,现在王秀兰也找不到,账本也被偷了,其他人也都不承认是高利贷,我看我们是很被动了……”
文静说的确实全部都是事实,从具体的线索来看,县里的调查已陷入僵局,但从全局角度看,我们仍然是处在进攻的一方。
我合上文件,目光沉静:“被动?文静啊,你要分清楚什么是战术上的被动和战略上的主动,我看大家其实都已经心中有数,而之所以没采取收网的行动,那就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目标还没有出现!”
“什么目标?”
“钱!”
“钱?”
“对,钱啊,对于县里来讲,早抓和晚抓,不影响最后的判决结果。如果枪毙了这些干部,县里最后找不回来钱,也是惨胜啊。所以,我在乎的是能追回多少钱。”
文静右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姐夫,账面上就是800多万,但实际在各家企业间流转的高利贷资金远不止这个数。”“所以,一个是钱,一个是避免这事硬着陆、也是为了避免引发连锁反应吧。所以,文静啊,只要这个事县委政府抓着不放,确定了找到钱,就是收网的时候。现在的关键,还是在砖窑总厂,我倒是看看,有没有人承包!”
文静显然也是能想通其中的道理,但还是提醒道:“姐夫,这都是咱们想的,如果他们不投,那岂不是就找不到突破口?”
文静的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但是从彭小友反馈的信息来看,是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我看着文静道:“这就是战略上主动的含义啊,这里找不到,我们换个其他地方找,总之要找到钱再下手。”
闲聊了半个小时,文静整个人在我面前都是轻松愉快少女一般的活泼模样,连发梢都透着惬意与轻松。
看时间差不多了,文静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往外走,整个人就恢复了县长的威严与距离感。她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回眸一笑:“姐夫,晚上回家吃饭,我等你!”
我挥了挥手,示意赶紧走赶紧走,这要是被外人看到,又要生出许多闲话。看来这门以后要从里面加一根弹簧,任谁也不能随意把门关上。
第二天,组织部的文件就到了县里,文件里已经注明,市政府办公室临时负责人,我还是组织四大班子开了会,宣读了文件。中午的时候,又在县委招待所给马定凯摆了几桌,算是送别,任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市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大家自然是多有恭维。
接连两天,关于马定凯要去市政府办公室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不少干部也是走动起来。
虽然不少人都清楚,马定凯是通过许红梅的关系要去市政府办公室。
但是到了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如果顺利接任秘书长,那自然是成为了市长的身边人,如果顺利,再回来那就是八成解决县委书记。
虽然通过许红梅走这一步不太光彩,但总之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这就像是一场旅途一般,只要挤着上了列车到达终点,无论是站票、硬座或者卧铺来到都不重要。
孟伟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看着马定凯意气风发的再打电话:“好好好,今晚上不行了,明晚上?明晚上也不行,学军书记,你们城关镇同志的心意啊我领了,等到下次回来,我主动联系你,好吧。那就这样,感谢!”
孟伟江看着马定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要和马定凯一起吃饭的,他看着马定凯挂断电话,马上又拿起了大哥大:“哎呀,刘局长,老同学……,只是借用帮忙临时负责,不敢称主任啊……”
孟伟江看着马定凯拿着电话慢慢站了起来,好似这个刘局长已经隔空出现在他面前一般他挺直腰背,孟伟江听出声音,市局副局长刘洪峰,觉得自己在这里听领导打电话不好。
孟伟江刚刚抬起来屁股,这马定凯就走过来,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孟伟江尴尬笑了笑,只得又坐在了沙发上。
马定凯满面笑意:“刘局长,您就别调侃我了,咱们那一批同学里面,你们那个不是正县了,对对对,好事多磨,结果总算是好的!好,那市里面见面!好好好!”
孟伟江很少到马定凯这里来走动,或者很少到任何领导办公室走动,从来是不争不抢,显得在县领导里很是另类。
马定凯明天就要去市政府办公室报到,这才主动来告个别。
五分钟后,这电话总算打完了。
马定凯很是不好意思的泡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