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上前,将一枚鎏金虎符双手奉上——那是刘氏执掌禁军的凭证。
“滕帅,禁军名册、城防图,皆在府中。三日后,刘氏子弟尽数迁出官邸,府中一应器物,分毫不取。”
滕昭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像一段落幕的历史。“臣代陛下,谢家主、老太妃深明大义。”
离开时,雪又下了起来。滕权康抱着萧然上马,小皇子忽然趴在他肩头,小声问:
“滕帅,我们回京吗?皇兄是不是在等然儿?”
“你皇兄如今在小青山”
滕昭策马缓行,铁旗军在两侧肃立,刀戟映雪,寒光凛冽。
“你皇兄在小青山宫里种了你最爱吃的葡萄,还让人做了新的弹弓。我们回去,以后都不用再分开了。”
身后,临漳城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关上了一整个时代的喧嚣。
老太皇太妃立在城头,直到铁旗军的队伍消失在雪幕中,才轻声道:
“回府吧。从今往后,刘家的门,只迎亲友,不接朝官了。”
————
开春的赵家屯,像被一声令下唤醒的营盘。
风卷着新翻的泥土气,混着牲口喷出的白汽,在田垄间滚荡。
家家户户的锄头砸在冻醒的硬土上,叮当乱响,远远听去,竟有几分金鼓相闻的意味。
赵老爹脱去破袄,露出的肩背晒得黑红,锄板起落间,土块四溅,他一边干一边骂:“这鬼天气,再不翻地,今年的苞米都得喝西北风去!”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马嘶。
田头正直腰的二狗手搭凉棚,眼睛猛地一亮,嗓门扯得比谁都大:“哎——快看!那是赵家大郎?!乖乖,还骑着大马嘞!”
众人齐刷刷直起腰。
只见官道那头,一匹神骏的黑马踏尘而来,马背上的少年一身半旧军袄,裹着紧实的腰身。
腿上绑着皮甲,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逼人的英气。
他脊梁挺得笔直,眉眼被边塞的风刮得锐利,一双眸子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大郎?!”
赵老爹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砸进土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眯着眼看了两息,突然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丢下锄头,也顾不上光脚丫子踩泥,撒开腿就往田埂上冲。
“我儿——!”
那一声喊得又哑又颤,却比刚才的锄地声还响。
赵老爹跑得跌跌撞撞,布腰带都跑松了,也顾不上系,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英武的身影,像是怕一眨眼,这从军营里闯出来的少年郎就又不见了。
赵大郎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一顿乱刨,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战靴重重踏在故土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军中操演。少年肩宽腰窄,站在春风里,整个人如同一杆标枪。
“爹。”他上前一步,喉头滚了滚,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沙场磨砺过的沉稳。
赵老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铁钳,顺着臂膀往上摸,摸到他硬邦邦的肩甲,又摸到他晒得发烫的脸颊,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混着脸上的汗和泥往下淌,却咧开嘴,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好!好!这才是我赵家的种!走,回家!今儿个爹把那半坛子烧刀子给你开了!”
黑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融进赵家屯热腾腾的春耕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