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苗疆的地界,山连着山,岭叠着岭,像大地翻涌起来的脊背,一眼望不到头。
山间没有大路,只有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顺着山势起起伏伏。
时而隐入密林深处,时而挂在悬崖半腰,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不知是哪朝哪代人一锤一錾凿出来的,如今已被无数草鞋、赤脚和马蹄磨得发亮。
山太高了,高得把天都挤窄了。
清晨时分,白茫茫的雾气从谷底升起来,一缕一缕地缠在半山腰上,像谁把揉碎的云絮随手撒在了林梢。
太阳爬上来的时候,雾散了些,却总有一层薄纱似的东西笼着山顶,远远望去,那些峰峦就像浮在云海里的孤岛,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苗家人说,那是山神在呼吸。
林子密得邪乎。
千年古树盘根错节,粗得几人合抱不过来,藤蔓像蟒蛇一样从树冠垂下来,缠缠绕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深处暗得很,大白天也透不进几缕光,偶尔有光束劈开枝叶斜插下来,照见浮尘飞舞,像金粉撒在幽暗的庙堂里。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是这大山自己的心跳。
鸟叫声在这里不是清脆的,是古怪的——有像婴儿啼哭的,有像女人呜咽的,一声长一声短,在空谷里来回撞,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偶尔林子里传来一声兽吼,低沉浑厚,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不知是熊还是豹子,还是苗家人嘴里那些山精野怪。
溪涧从岩缝里钻出来,汇成一道道瀑布,砸进深不见底的峡谷里,水花溅起几丈高,轰隆隆的水声日夜不息,像这大山一直在低声咆哮。
山坳里偶尔能看见几处寨子——吊脚楼依山而建,一层一层错落着,黑瓦木墙,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的样子。
楼底下挂着成串的玉米、辣椒和腊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寨子边上立着几根图腾柱,上面刻着狰狞的牛头和盘曲的蛇纹,朱砂涂的,颜色已经暗了,却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苗家的女人们在溪边捶衣,棒槌声地响,夹杂着她们用苗语说笑的声音,叽叽咕咕像鸟叫一样听不懂,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这大山再野,到底还是有人烟的。
傍晚的时候,寨子里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地飘上山腰,跟云雾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远远听见铜鼓声隐隐传来,沉闷、缓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大山的心跳,又像是某个古老的仪式正在暗处悄悄开始。
苗疆的山水,不说话,却什么都藏着。藏着千年不变的规矩,藏着外人听不懂的歌谣,藏着深山里那些谁也没见过的东西。
你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只觉得这山太高、太深、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又忍不住想往里走。
远处山腰那条青石板小道上,一行车马正慢吞吞地往上挪。
打头的是个少年郎,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玄色窄袖短打,腰间束着一条牛皮带,上头别了把带鞘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那是常摸的痕迹。
他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那马通体无一根杂毛,四蹄踏在石阶上作响,步子稳得很,显是走惯了山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