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掠过欢呼的人群,掠过木台上的曾巴,掠过贵宾席上的子叔一行人,最后落在赛山虎那对角上。
那头牛,他抬了抬下巴,确实不凡。
道士闻言,也往场中看了一眼。
他持拂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掐算着什么,又像是随意拂了拂袖口。
半晌,他淡淡开口:畜生而已。不过……这寨子,有些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不像是夸,也不像是贬。
老爷没接这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贵宾席上,这一次,在子叔身上停了片刻。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子叔端坐着,神色淡然,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位陌生的路人点了点头。
老爷也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阿糯看见了——她看见那位老爷的目光在子叔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赛山虎还长了一息。
她下意识地往子叔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子叔……
子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他的动作很轻,却让阿糯莫名安心了几分。
场中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
赛山虎发力了——它猛地一甩头,硬生生将黑花牯牛顶得横移了两步,随即趁势压上,角根死死卡住对方的脖颈,一寸一寸往前推。
黑花牯牛四蹄乱蹬,却挣脱不开,最终被逼到了场边石坎旁,低下了头。
裁判红旗一挥——赛山虎胜!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格穆跳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却听不清,只知道他在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格郎走过去,一把揽住弟弟的肩膀,兄弟俩抱在一起,在满场喧腾中笑得比谁都大声。
北侧高地上,老爷看着这一幕,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转身,低声对张管事说了句什么。张管事连连点头,引着他和道士往场子外围走去,身影渐渐没入了人群。
鹤轩的目光追着那三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低声自语般说了句:
有意思。
齐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糯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马帮本该今日一早离开的——他们留下,是为了看斗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赛山虎在场中昂首阔步,牛角上的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格穆的笑声还在场子里回荡。
但阿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