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七蹲下身,颤抖着手替他们合上眼,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将两人盖了。
他站起来时,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不住……是俺没护住你们。
旁边一个年长的镖师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拍完之后自己转过身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齐樟站在几步外,没上前。他知道这种时候,外人靠得再近也是隔着一层。
黑七靠在一棵树干上,低声道:这地方不能久留。野苗子虽然退了,但谁知道那老东西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张管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他朝几位镖师招了招手,几人围到一块石头旁,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一个镖师先开了口,是这两位兄弟的后事。
众人沉默。
山里湿热,这会儿功夫尸体已经开始发胀了。别说走长路,就是在这停上半日,怕是连模样都保不住。
火化。张管事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就地焚了,骨灰装坛,带出去交给家里人。
几个镖师都没反对。这是山里走货的规矩——人死在道上,能带走的只有骨灰。活着一起出门,死了也得一起回家。
可柴火不够。有人低声道,这林子里湿气重,湿木头烧不出大火来。
拆箱子。张管事干脆利落地说,把那几只装药材的樟木箱子拆了。樟木油性大,耐烧。
有人去拆箱子了。
樟木箱子是马帮压货用的,上好的料,平时磕了碰了都心疼。此刻抡起斧头劈开,碎木溅了一地。
齐樟等人走过去,帮着搬了几块木料过来。黑七也没闲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硝石粉,撒在木堆上助燃。
火堆架起来了。张管事亲自点的火——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三下才燃起来,凑到木堆底下,樟木遇火一声响,橘红的火舌窜了起来。
两具尸体被轻轻放了上去。
火越烧越旺,樟木的香气混着白烟在林子里散开。
马帮的人齐刷刷地摘了帽子,没有人哭出声来——走这条路的人,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但每个人都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
小咪彩躲在齐樟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却不敢看火堆的方向。
子叔鹤轩站在稍远的地方,长弓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只有握弓的那只手,有些用力。
老道长站在林子边上,没有靠近火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手中捻了捻,朝着火光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送了一程。
火燃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慢慢小了下去。
张管事亲自用铁片将骨灰刮进两只白瓷坛子里,又用红布封了口,抱在怀里,像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他站起来,朝众人看了一圈,声音不大,却稳了:走吧。出了这道山,我亲自送他们回家。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刀重新别回了腰上,把箱子重新捆上了马背。
队伍重新开拔。山道蜿蜒向前,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齐樟走在队伍末尾,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又转过头来,跟着大部队走进了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