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明旭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个比旁人更认真的提问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知道?”
“嗯。”明旭点了点头。
老人把保温杯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开花的时候,整棵树像是被人从底下点了一盏灯。花瓣是浅粉色的,薄得透光,太阳一照,每一片花瓣都带着亮。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在地上铺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你走一步,脚底下就能带起一片。她最喜欢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等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说那样的话,整个人都是香的。”
明旭安静地听完,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把老人说的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地记下来。然后他问:“那棵树每年都开得一样多吗?”
老人摇了摇头:“不一样。有的年份开得多,有的年份开得少。但不管开多少,她都会来。”
“那今年开了吗?”明旭问。
“开了。”老人说,他的目光落回樱花树的方向,“今年春天开了不少。我数过,比去年多了大概三成。应该是去年冬天冷得久,今年开春又暖得快,花芽分化的时间正好。”
风间听到这里,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忍不住插了一句:“您还数了?”
老人笑了一下:“数了。年纪大了,没什么事做,就数数花。一棵树上开了多少朵,我数了三年了。第一年大概三百多朵,第二年少了些,两百多,去年又回到三百出头。”
“那今年呢?”明旭问。
“今年——”老人眯了眯眼,像是在重新清点记忆里的数字,“大概四百出头。她要在的话,肯定会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明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坐在小新旁边,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棵树的样子和老人描述的画面叠在一起。
“爷爷,”小新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能讲讲她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小新脸上移开,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像是在对那棵树说话:“她叫阿秀。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是二十出头。那时候我还在田里干活,她是从邻村来的。那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我看了她一眼,就没能再移开目光。”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跟着往上抬了抬,“后来我去找她,跟她说了第一句话。她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然后我们就开始说话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她在一起,直到她离开。”
“你们在一起多久?”小新问。
“很久。五十多年。”老人说。
“五十多年?”小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五十多年。”老人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已经少了一半的水,然后又抬起头来,“日子过得很快。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走着走着发现五十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你看那棵樱花树,它每年都在那里,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只剩枝条。它不会走。它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那她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小新的声音低了一些,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