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捏着包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油浸过面皮,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黏腻的印子:“……你……在医院你醒过来,手刚能动,就摸枕头底下找它。我不敢扔。”
林芳华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没爬到眼角,就散在了煤炉的热气里。她伸手把玻璃罐拿过来,指尖隔着玻璃按在那片卷成褐黄的干柳叶上,力道重得指节泛白:“以前我攥着它,攥得指节发青,觉得这是我能拽住的最后一点东西。像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手里攥着块碎冰,明知道化了会冻得骨头疼,也不敢撒手。”
屋里的空气像被煤烟熏得沉了,展梦妍咬了一口包子,荠菜的香气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芳华按在柳叶上的手指顿住,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刺响。
展梦妍的喉结滚了滚,鼻尖忽然发酸:“你……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
林芳华终于转过脸,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一滴眼泪,眼尾绷出一点极淡的青。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展梦妍手腕上——那里林芳华割腕时,展梦妍攥着她的手止血,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小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不难受。”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断,“我只是昨天夜里醒过来,坐在果伯母家的炕沿上,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半宿。我忽然想,要是当年火车站的台阶上,他多站三秒钟,多回头看我一眼,我今天是不是就不会站在这,手里攥着一兜荠菜包子,想着要去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她把玻璃罐轻轻放回窗台上,没动那片柳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可我又想,就算他那天回头了,我们俩往后的日子,就能过成什么样吗?他那点破自尊心,我那点非要留在京都的执念,凑在一起,早晚还是要碎的。”
林芳华伸手捏起桌上的包子,指尖用力得把包子皮捏出一道褶子,油从皮里渗出来,沾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咬开一口,荠菜的鲜气混着苹果丁的甜漫开,她却像在尝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嚼得很慢。
“梦妍,”她抬眼看向展梦妍,声音压得发哑,“我不是一下子就放下的。我是蹲在果伯母家的菜园子里,掐了三天荠菜,掐得指尖都染成绿的,才慢慢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一点点顺下去。”
展梦妍攥着那颗水果糖,糖块在手心焐得发烫,玻璃纸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林芳华眼底那层压了快一年的、没哭出来的湿意,看着晨光落在她手腕那道淡粉的疤上,看着煤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小团发沉的黑影。
“等你去东山,”林芳华把咬了一半的包子轻轻放在碟子里,声音闷在白汽里,“别跟他说我过得好,也别跟他说我过得不好。就什么都别说。就当我们俩,这辈子从来没遇见过。”
风把窗台上的旧毛巾吹得晃了一下,带进来一点胡同里清晨的寒气,铝壶终于憋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尖细的鸣响,把满屋子压得发沉的沉默,刺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