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招生的放榜日是个大晴天,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连外班的学生都凑过来扒着门框看红榜。展梦妍被李立群半推着挤到前排,指尖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扫,在京都学府的初试名单里,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钢笔字写得刚劲有力,旁边还标着“笔试通过,三日后参加面试”的小字。
李立群嗷的一声蹦起来,差点把旁边人的课本撞掉,他自己的名字也挂在本地一所理工学院的名单上,排名比预想的靠前不少。周围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展梦妍脸颊发烫,拽着他的袖子往人群外钻,刚跑到教学楼拐角,传达室的大爷举着两封挂号信朝他们喊:“展梦妍!你的信,东北寄来的!”
信封上的邮戳印着锦州的字样,展梦妍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心脏就猛地一跳。拆开的时候,一张印着东北高师校徽的通知书露出来——是提前批的补录邀约,上面写着她的模考成绩早已达标,只要三日内回锦州参加一场简单的复试,就能直接拿到录取通知书,毕业之后包分配,直接回县里面当高中老师。
风把通知书的边角吹得哗啦响,展梦妍捏着两张纸站在原地,一边是京都学府的面试通知,一边是稳稳妥妥、毕业就能端上铁饭碗的家乡邀约,刚才拿到初试通知的那股高兴劲,瞬间像被泼了半杯凉水,凉丝丝的纠结从心口漫上来。
她攥着信往出租屋走,连李立群在身后喊她都没听见。推开门的时候,窗台上那盆从东北老家带过来的太阳花,正开得艳红,是去年临走前妈妈塞进行李的,说这花耐造,在哪都能活。她把两张通知摊在旧书桌上,京都学府的面试要考专业综合知识,还要加试英语口语,她准备了大半年,可心里没底,谁也不敢保证最后能不能稳稳考上;东北高师的复试就是走个过场,回去待三天,往后一辈子的路都铺得平平整整,再也不用在出租屋里就着泡面刷题,再也不用为了户口的事悬着一颗心。
她伸手摸了摸词典扉页上张信诚写的那行字,指尖蹭过凹凸的笔痕,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东北的雪地里,哥哥送她去汽车站,哈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跟她说“你要是想往远走,就别怕路难走”。那时候她背着铺盖卷来京都,兜里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连公交路线都认不全,咬着牙给人补课、刷夜做题,不是为了最后回到起点,捧着一份安稳的通知过完一辈子。
可指尖碰到东北高师的通知书时,她又想起上妈妈从老家寄来的信,说家里的债还得大半,身体大不如从前,处处都要花钱,要是她能早点毕业当老师,家里的担子就能轻一大半。稳当的路谁都想走,那是家里长辈盼了多少年的“正经出路”,她只要点点头,往后就再也不用在深夜里为了未知的面试辗转反侧。
门被轻轻敲响,李立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热乎的炸酱面,身后跟着李母派来的刘师傅,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李母的声音从轮椅后面传过来,她特意让刘师傅绕了大半个城,找到这处老平房区,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她看着桌上摊着的两张通知,没直接劝她选哪条,只把保温桶打开,里面盛着熬得稠稠的银耳莲子羹。
“梦妍,阿姨当年也遇见过一模一样的选择,”李母指尖轻轻点了点东北高师的通知书,“我那时候也有一个稳当的留校机会,可我偏要去考军区的文工团,所有人都说我傻,放着现成的安稳不要,非要去闯看不见结果的路。可你看现在,我没后悔过。”
她转头看向展梦妍,眼神软却坚定:“选东北高师,你这辈子都会时不时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没去试试京都学府的门;选京都的面试,哪怕最后没考上,你往后想起这段日子,只会觉得我试过了,不亏。家里的事你别惦记,你李叔已经托人往你老家捎了话,你妈妈的医药费我们先帮你垫上,你安安心心准备面试,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展梦妍捧着温热的银耳羹,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心里好几个小时的那团乱麻,突然就顺开了。她拿起东北高师的通知书,轻轻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回信的末尾工工整整写下“感谢邀约,我选择留在京都参加面试”。窗外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京都学府的面试通知轻轻晃,她伸手把通知压在词典底下,转身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口语的习题册,翻开第一页,笔尖落在单词上,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李立群坐在她旁边,把自己整理的面试技巧笔记往她这边推了推,少年人的声音亮堂堂的:“我陪你一起练口语,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操场读,我当你的陪练,保证你面试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
展梦妍抬头看他,忽然就笑了。窗外的太阳花被风拂得晃了晃,艳红的花瓣亮得晃眼,她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肯定要比回东北难走一百倍,可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踏踏实实地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