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凡看出杨建华在想什么,语气很平静。
“厂长,部里领导不是来看我们排队的,也不是来看我们喊口号的。”
“他们真正想看的,是红星轧钢厂有没有真变化,红星研究所有没有真东西。”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失败件。
“这些东西,比欢迎牌更有用。”
杨建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向桌上那些贴着编号的试样,又看向黑板上一行行数据。
陈宇凡的话很直,但很有道理。
工业部来的领导,大多是懂工业的人。
就算不是每个人都懂具体技术,至少也知道什么是实干,什么是摆样子。
如果把精力全放在欢迎场面上,反而显得心虚。
“你的意思是,照常工作?”
杨建华问道。
“对!”
陈宇凡点头。
“厂里也好,研究所也好,平时是什么状态,就让调研组看什么状态。”
“车间该生产就生产,研究所该试验就试验。领导干部去门口迎一下就行,没必要让工人和技术员停下手里的活。”
顾承岳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建华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连顾承岳这种老专家都认可,说明方向没有错。
“好。”
杨建华很快做了决定。
“原本我还想着拉横幅、举欢迎牌、夹道欢迎。那现在看来,这些都取消吧。”
他语气一下轻松不少,一切从简,反而压力更小。
“工厂人员照常工作。研究所也照常运转。我们这些领导干部负责接待,别影响一线。”
陈宇凡笑了笑。
“这样最好不过了,上面要看的是真实面貌。只要我们自己底气足,就不怕别人看。”
杨建华点点头,把文件又拿起来。
“那我回去重新调整安排。”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黑板。
“你们继续忙。调研组来的具体时间,文件上还没写死,估计很快会有通知。”
陈宇凡应了一声。
“有消息您让人告诉我就行。”
杨建华离开后,红星研究所很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工业部调研组要来实地考察。
这个消息在研究所里传开后,年轻人的反应很明显。
兴奋是有的,紧张也很真。
李志明拿着记录本,半天没翻页。
他不是怕见领导,而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红星研究所从成立到现在,成果确实不少。
可真正落到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堆问题没解决。
他负责的电源系统,保护回路还不够稳,电流波动在几次小试里仍然偏大。
如果调研组刚好问到这里,他不能装作没事。
孟玉兰也一样。
她看着记录表上密密麻麻的温度数据,心里有些发紧。
之前做电机的时候,已经经历过红星一号的成功。
可发动机项目完全不同。
电化学加工又是跨专业,她现在很多判断还要靠顾承岳纠正。
她担心自己在领导面前说错话,给研究所丢人。
“你说,领导来了,会不会看见这些失败件,觉得咱们不行?”
孙志强低声问了一句。
旁边的林继先想了想,没回答。
他心里也没底。
年轻人总会在意外界评价。
尤其这次来的不是普通检查组,而是工业部的调研组啊!
...............................
下午,陈宇凡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里,人很快坐满。
李志明、孟玉兰、林继先、谢国政、刘德海、孙志强,还有第二批、第三批进来的技术员,全都到了。
肖志行坐在左侧。
顾承岳也来了。
这让不少人有些意外。
平时这种管理性质的会议,顾承岳很少参加。
他只管技术问题。
谁记录不规范,他骂。
谁试验变量乱改,他也骂。
至于研究所怎么接待领导,怎么安排事务,他通常不关心。
陈宇凡站在黑板前,没有客套。
“工业部调研组要来,大家已经知道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先把要求说清楚。”
陈宇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真实。
“这次上面来,不是看我们表现得多漂亮,也不是看我们临时整理出来的好看材料。”
“上面要看的是,我们红星研究所到底怎么做研究。”
他说话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坐直了些。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临时修改工作记录。”
“更不许伪造数据。”
“失败件不能藏。数据表不能重抄。试验中遇到的问题,也不能故意绕开。”
这几句话一出来,李志明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他最怕的是临时粉饰。
如果真要把记录全整理成好看的样子,反而麻烦。
因为研究所日常记录太细,失败太多,想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我们平时是什么样,就展示什么样。”
陈宇凡继续说道。
“有成果,就拿成果。有什么阻碍,就把阻碍说清楚。哪个试样失败,为什么失败,下一步怎么改,照实讲。”
他看向众人。
“只要我们自己清楚,就不丢人。”
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慢慢变了。
不少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突然意识到,陈宇凡不是让大家去应付调研组。
而是让调研组看他们真正工作的样子。
这就简单了。
平时怎么干,现在还是怎么干。
顾承岳端着茶缸,忽然开口。
“我补一句。”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承岳平时不怎么讲管理,更不会在这种会上主动说话。
现在他一开口,份量很重。
“工业部真正欣赏的,不是把每张表都写得干干净净的研究所。”
顾承岳声音有些沙,但很有力。
“真正能做事的地方,敢把失败摆出来。”
“因为只有敢摆出失败,才说明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知道下一步往哪里改。”
“若是怕别人看见失败,才说明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