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乱个不停,冲个不停。(2 / 2)

“阿勒”两个字他终究没出口。可帐里帐外,没一个听不出来的——雕翎是北山的,北山是阿勒的。

他每骂一句,就等于替那位几百里外的都督,把绳子往阿勒脖子上又紧了一扣。章邯专抢他的粮,本就不是为了抢粮。

阿勒汗也不傻。

第二日升帐,他抢在忽剌前头开了口:“那箭是在秃黎汗丢的那两辆粮车旁边捡的——怎么不说秃黎通西戎?”

一句话,把火引到了秃黎头上。

秃黎汗缩在下首,脸白得像纸。他知道自己人马最少,谁咬他,他都扛不住。他想辩,张开嘴却只吐出一句:“我……我没丢车。”

他越慌,越像心虚。

阿勒趁热又添了一句,这一句才真狠:“再说,西戎抢谁的不好,专抢忽剌汗的?莫不是……有人自己把粮车摆在最前头,图的就是丢了也不心疼?”

忽剌拔刀,被亲兵死死抱住。帐中乱成一团,案翻了,灯灭了,三部的亲兵隔着帐帘对骂。

散了帐,阿勒回帐就把门帘压严了,叫心腹进来,问了三遍:那批箭,猎户营是不是丢过?心腹回:去年冬天丢过一捆,报过。阿勒的脸当场就绿了——报过,就是说主将只要肯翻旧账,就一定能翻出来。

温加查查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上一回是面和心不和,这一回是当面撕。都督说过:使其疑,不如使其怒。怒过了头,就分不清敌我了。

夜里,温加查查独坐帐中,把那支断箭从匣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箭是真的,记号是真的,可它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摆在那儿,专等他来捡。

他心里明镜似的。只是这“有人”是谁,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他提笔,写了三封信。

给忽剌:本将已着人查西戎眼线,你部先领新粮。

给阿勒:北山雕翎之事,本将记下了。

写到第三封,他停了停笔。给秃黎写什么?他想了想,只写两个字。这两个字最轻,也最重——轻在没分量,重在没内容。秃黎那种人,你给他一句话,他能琢磨出十种意思;你不给他话,他能琢磨出二十种。

给秃黎:安心。

写罢,他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会儿。三张纸,三个人的命。明日天一亮,这三个人就要开始互相猜了。

都督教过:收拢一批,打压一批,来回反复。今日他拢忽剌、压阿勒、稳秃黎;明日这三个里,总有一个要熬不住,回头来求主将做主——到那时,又该换一换了。

三封信送出去,营里的风向,一夜就变了。

忽剌领到新粮,气顺了半截,逢人便说:主将心里有我。

阿勒捏着“记下了”三个字,一夜没合眼。记下什么了?是谁告了他的状?主将是不是已经在疑他?他想问,又不敢问——一问,倒显得心里有鬼。

秃黎最慌。别人都有件具体的事,独他只得“安心”两个字。安的什么心?是不是主将已经不打算用他了?

这一夜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被疑的那个,是那个没被疑的——没被疑,说明主将还没想起你;等主将想起你,你就该被疑了。

三个人,一夜之间,各自在心里养出了一个不同的主将。

几百里外,商队沟口。温加查查那句“箭已入匣”,经温加尔之手,转到了赵龙案上。

赵龙笑了,把纸条凑到火上:入匣好。入了匣,就取不出来了。

火苗舔上纸角。等它烧完,赵龙才抬眼对章邯说:下一步,让那支箭,从匣子里再出来一回。章邯一愣:都督要它出来做什么?赵龙笑了笑:出来一次,就换一个人挨绳子。

第二支箭,是三天后出现的。

章邯把都督那句“出来一次,就换一个人挨绳子”琢磨了两天。他没问为什么换,只问换谁。赵龙伸出一根手指,往南边点了点:南山。

南山是忽剌部的草场。忽剌部的箭,箭羽用灰雁羽,箭镞底下缠黑麻绳——那不是猎户的规矩,是他自家工匠的记认:黑绳是给匠人算工钱的凭据,一年出多少箭、领多少工钱,全凭这根绳。

章邯从缴获里翻出两捆这样的箭,抽了七八支,把箭杆折断一半,趁着夜色,一支一支插进秃黎部丢粮车的那道沟里——就是上一回捡到雕翎箭的同一个地方,再往东三十步。

插完,他退到坡上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像,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肉扔在沟边。都督说过:人捡到的东西,得像有人慌慌张张丢下的,不能像有人摆好的。

天亮前他带人撤了,临走只留一句话给手下:别急,让他们自己来捡。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这一回,都督连“捡的人”都算好了:上一回是辅兵,这一回,该轮到谁的马夫。

捡到第二支箭的,是秃黎部的马夫。

那天早上他去沟边饮马,看见沟底躺着半截箭。他本不想管——上回捡箭的那个辅兵,被叫去问了三遍话,回来脸都是白的。

可他看见了箭镞底下那圈黑麻绳。秃黎部的人不缠绳,阿勒部缠红的,这黑的,他虽叫不出名目,却知道不是自家的。不是自家的,就是别人的;别人的东西落在自己脚下,那就是能拿来说事的东西。

他把箭揣进怀里,一路小跑送到中军。

帐里当时坐着六七个人,忽剌的人也在。

这一回,消息没走三道手。因为送箭的人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说——他从进帐起,只重复一句:“回主将,不是我们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