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看了两遍,把“本首领”三个字改成了“某”。
——这封信不能称首领。称了首领,就是留了名;留了名,就是把柄。
他把信交给一个从不出面的老仆,让他走商队那条道,亲手交给那位“赵先生”。
临出门,他嘱咐了一句:“路上别回头看。”
人走了。
温加尔坐在帐里,慢慢端起茶碗。
人若是死在半路上,那这支人马就没进过温族的门。
没进过门的人,不算温族的人。
不算温族的人,图伦加问起来,他就能答——我温族,没收过这么一支人。
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他这辈子的本事,就是把“想要”写成“不肯”,把“伸手”写成“避嫌”。
信到商队沟口,是三天以后的事。
送信的老仆被引进帐里,交了信,就退了出去,一个字也没多说。
赵龙看完,笑了。
章邯在旁站着,看他笑得古怪,忍不住问:“都督,这信怎么回?”
“回?”赵龙把信纸抖了抖,“不回。”
章邯一愣。
“送去阿勒部。”赵龙道,“一个字不用改,连封皮都别拆。”
章邯的心跳了一下:“都督是说——”
“你想想,”赵龙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阿勒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着温族那棵大树,想着投过去还有活路。他还觉得,天底下总有个地方能收他。”
“那就让他看看,他求的是个什么东西。”
赵龙把信推过来,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事成之后,月氏诸部,皆知温族之仁,而不见温族之刃。
“温加尔要的是名声。要名声,就得有人去死。”他顿了顿,“那人是谁,你说呢?”
章邯盯着那三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费一兵一卒,阿勒就会把温加尔恨到骨头里。
温加尔以为自己在借都督的刀。其实他从头到尾,就是都督手里那把最听话的刀。
“送吧。”赵龙收回手,“送到他帐里,让他自己念给手下人听。”
“念完了,他也就只剩一条路了。”
章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都督,那温加尔那边,就不回话了?”
“回。”赵龙道,“三天后回。就说——信收到了,本都督自有安排。”
“这不是等于应了他?”
“就是要应了他。”赵龙道,“他以为咱们要替他动手。等他看见阿勒部举着他的亲笔信来砸他的门,他才会明白:本都督替他安排的,是另外一件事。”
阿勒部拿到温加尔那封信的那天,温加查查也动了手。
他做的是一封下书。
明面上,这是联军主将的军令;实底上,署名写的是“联军诸部共议”——把忽剌、秃黎,还有那两位王叔,一股脑都算在了里头。
下书的意思很简单:阿勒部擅自离营,形同叛逆;念其旧功,准其归降。限三日内,阿勒汗率部至军前,跪受收编,人马粮械尽数交割。
——若无回音,或迟了半日,联军诸部共讨之,屠其全族。
“屠其全族”四个字,是查查自己添的。
添完,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
还不够狠。
他又在末尾补了一句:阿勒部老弱妇孺皆在部中,阿勒汗若走,可留其眷属以待。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更毒。它不是威胁阿勒,它是在告诉阿勒:你带不走你的人。
信写好了,他唤来亲卫,让人一路扬着联军旗号去送。
他本想过要不要派个使者当面去念。后来还是觉得写在纸上好。
写在纸上,谁都能看;谁都能看,就谁都得掂量——“联军诸部共议”这六个字,比一支兵还压人。
提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给父亲写那封信的夜晚。
那一夜他写的是孝心,今夜他写的是绝路。同样是字,一个往里收,一个往外推。
亲卫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心里很清楚:这封信送出去,阿勒就再没有退路了。
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
一个人若怎么走都是死路,他会干什么?
——他会拉一个垫背的。
温加查查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都督说过:逼到绝处,人就会往你指的方向冲。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今天,终于用上了。
下书送到阿勒帐里,是当夜的事。
亲卫念的时候,帐里站着几十号人。
念到“屠其全族”,帐里死一样静。
念到“留其眷属以待”,有人当场拔了刀,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阿勒一直没动。
他等亲卫念完,才伸手把那封下书拿过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气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的笑。
“你们看看这个。”他把信举起来,对着满帐的人,“温加尔要我的命,王族要我的命,主将也要我的命。”
“咱们这一路走了几千里,是奔着活路去的。走到今天才发现,这条路两头都是墙。”
没人说话。
阿勒把信纸往火盆里一丢。
“降是死,不降也是死。”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那就别降了。”
“打谁?”有人问。
“打王族。”阿勒道,“远的不说,近的就是那两位王叔的营。他们人最少,帐也最散。”
“夜里三更动手。”
有人小声问:“汗王,那咱们的眷属……”
“今夜就送走。”阿勒说,“往东边山里送,走小路。”
那人还想再问,看了看阿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帐里的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一个个把刀抽出来,插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一个仪式。不是宣誓,是签契。
签了契的人,回头就是叛贼,往前才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