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正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公爷这边请,陛下正等着呢。”
跟着王德一路往神龙殿走,等踏入殿内,檀香渺渺,比偏殿的香气更沉一些。
龙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几乎要把人埋进去,看得李斯文那叫一个头晕眼花。
李二陛下正在处理政务,袖口挽着,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写着批注。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伸手一指一旁早已摆好的座椅:
“来了,先坐。”
“臣遵旨。”
李斯文从善如流,走过去坐下。
王德则蹑手蹑脚退到殿中角落,垂手站着,静静等待皇帝传唤。
又过了片刻,李二陛下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批完,随手摞在处理好的那一堆上。
这才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太阳穴。
连日和五姓七望的老狐狸们打擂台,早朝争、私下辩,饶是他精力过人,也难免有些倦意。
抬眼看向李斯文,嘴角勾起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
“今日来这么急?
朕还以为你得在汤峪多赖几日,连早膳都顾不上吃,就往宫里跑?”
李斯文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没办法,萧锐返程遇险,归根结底是因为臣当初一句叮嘱,让他务必把棉种安全带回来。
于情于理,他今日抵京,臣都该去接风洗尘。
再者说,棉种事关重大,臣也得亲眼见着无恙,才能放心。”
对于李斯文嘱托萧锐在西域搜寻棉花、带回棉种一事,李二陛下早有耳闻。
也知道这东西若真能推广开来,无论是对边境将士,还是寻常百姓都是天大好事。
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这个理。
做事有始有终,是该如此。”
而后话锋一转,皇帝斜睨着李斯文,语气促狭:
“说起来,放了你这几天休沐,可休息够了?”
一听这话,李斯文当即苦了张脸,眼巴巴瞅着皇帝:
“陛下,臣说没休息够,你能再赏臣几日休沐么?
汤峪温泉还没泡够,家里新酿的桂花醋也才开坛。”
李二陛下笑眯眯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想得美!”
开玩笑,就为了让他接掌大司农,取代崔善为,他这个当皇帝的,最近天天愁眉苦脸。
睁眼闭眼都在斟酌言辞,好上朝时跟那群五姓七望的老东西唇枪舌剑。
废了老半天劲,好不容易把条件谈妥了,这小子还想撂挑子?
门都没有!
见皇帝这副模样,李斯文心里便大致有了数,暗自琢磨起最近的朝廷风向。
若是皇帝点头再放他几天休沐,那就说明五姓七望还没松口,崔善为下台还有得磨。
可皇帝非但不同意,反倒一副催着他上任的架势,就说明五姓七望那边已经退了步。
距离崔善为卷铺盖滚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李斯文心思急转,往前倾了倾身子,面露几分不解:
“臣倒是好奇,陛下是用了什么条件,才让那群货色松口退让的?
这帮人将大司农的位置攥在手里这么多年,掌着天下粮草仓储,等同攥着朝廷的半条命根子,岂会轻易放手。”
李斯文嘴里的‘货色’,自然指的是五姓七望。
这帮世家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名下或是兼并、或是强取豪夺来的良田地契不知凡几。
望少了算,一家也坐拥周遭几个郡县的大半土地。
七家豪门加起来,名下土地几乎等同关中三分之二的良田。
土地多了,每年囤积的粮草自然是天文数字。
而大司农一职,掌天下租税、仓储、农事,正是五姓七望用手里的资源置换朝堂权力的最好途径。
若非逼到份上,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舍弃。
肯定是要死保崔善为,哪怕付出不菲代价也在所不惜。
却见李二陛下笑呵呵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
“朕没拿什么好处去换,就是跟他们提了个要求。”
见皇帝故意拉长话音卖关子,还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笑,李斯文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妙。
坏了,这顶上大黄,怕又是把自己推出去挨枪子,给五姓七望竖了个活靶子!
于是试探着问道:“不知陛下提了个什么要求?竟能让崔善为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