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5章 臣有罪,请陛下发落(2 / 2)

只有怀着这份亏欠,等将来要用他的时候,他才能拼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帝王心术,讲究的就是一个点到为止。

听出皇帝语气里的不悦,刘仁轨垂眸不语,不再争辩。

等话音落下,才沉声回道:“臣不敢。”

“好,既然你不敢,那一切就按朕的来。”

李二陛下想了想,淡淡开口:“司农少卿一职,朕仍给你留着。

但具体能不能上任,得看蓝田县公愿意不愿意原谅你。

他松口,万事皆休;要是不松口…呵,你这官也别做了,回你的咸阳…不,回你的陈仓去!”

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敲打,也带着几分期许。

刘仁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悄然热泪盈眶。

皇帝与他素无交集,此次愿意这般维护,几次给他机会,说到底,全是因为李斯文的大力举荐。

是李斯文让他这个沉沦州县十余年的小小县丞,进入了帝王视野。

他刘仁轨何德何能,竟能得遇李二陛下、蓝田县公两位提携贵人!

所以此时此刻,刘仁轨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君!

刘仁轨重重趴伏,额头磕在金砖,一声沉闷声响,嗓音洪亮:

“臣谢陛下恩典!

今日无论狂风骤雨,臣必肉袒负荆,赔罪于蓝田公,任凭公处置,绝无怨言!”

“嗯...好。”

李二陛下打量刘仁轨脸色,尤其是那双泛红的眼眶,以及坚毅眼神,这才满意点头。

如此一来,刘仁轨便算是彻底归心,等日后用起来,也能放心。

今天召他前来的目的,算是圆满完成。

于是挥了挥手:“去吧,快去快回,司农寺那边,还等着刘卿收拾烂摊子,别让朕失望。

当然...也别让彪子看错了人,让朕信错了彪子。”

“臣遵旨!”

刘仁轨再拜起身,默默告退,没再说什么‘必不负陛下所托’的场面话。

功劳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刘仁轨脚步坚定,转身径直出了神龙殿。

目送刘仁轨出了神龙殿,殿内氛围顿时一松。

李二陛

“以爱卿所见,刘仁轨此人,可否重用?”

“此子大善!”

房玄龄率先出列,捻着胡须点头笑道:“其人刚正不阿,富有担当,且知进退。

更难得的是,州县任上政绩扎实,不是泛泛空谈之辈。

待日后稍加打磨,不说栋梁之才,但也肯定为一中流砥柱。”

李靖也微微颔首:“臣观此人,眉宇间有侠气,行事有章法。

虽性子直了些,但若用在合适位置上,反倒是好事一桩。

现司农寺积弊已深,正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砍一砍崔善为留下的盘根错节关系网。”

萧瑀素来严苛,此时也颇为难得的点了点头,但相较刘仁轨的才能,更是看重他的品行:

“知过能认,认罪认罚,不推诿,不逃避,单凭这一点,就已胜过朝中大半官员。”

王珪、高士廉等几位宰辅也纷纷出言,赞誉颇多。

李二陛下听得龙颜大悦,不禁仰天长笑:“朕也觉得此人可堪一用。

说起来,还是彪子有眼光,能从州县里淘出这么个默默无闻的人才。

诶,说起来,若非他几次三番在朕耳边念叨,朕竟险些错过了。”

听这话,诸宰辅默默交换一个眼神,更为确定了些什么。

有关李斯文未卜先知的能耐,更有关他口中所谓师门。

皇后掩唇笑道:“那孩子看着跳脱,实则心里有数,孰好孰坏,自是门儿清。”

而后话锋一转,开始为自家闺女打抱不平,脸上渐渐面无表情:

“说起来...中山张氏有些过了!”

谈笑中的李二陛下、几位宰辅纷纷屏息吞声,甚至就连高士廉也放轻呼吸,不敢惊扰。

毕竟...谁愿意去阻止一个爱女心切,打算护犊子的妇人。

...

出了神龙殿,刘仁轨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负担,总算稍稍落地几分。

还好,还好皇帝没有降罪到底,给了他一次亲自赔罪的机会。

“刘县丞。”

王德悄声从殿后跟上,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笑着递过来:

“陛下吩咐的,说你去赔罪,总不能空着手。

这是上好伤药,负荆请罪之后用。

还有几匹皇贡绫绸,你也带好,最近公主偏爱女红。”

刘仁轨愣了一下,接过包袱,入手一沉,没想到陛下连这点细节都想到了。

只是...说是肉袒负荆,还真打算让他背着荆条登门呐?

以为只是个形容词,没想到却是个叙述词!

刘仁轨一声苦笑,心中却一阵激荡,对着王德拱了拱手:“有劳总管。”

“哪里的话。”

王德笑着摆手,不敢邀功:“虽是陛下惜才,但也是刘县丞自己的能耐,快去快回吧,陛下还在等着你的好消息哩。”

刘仁轨点点头,也不多做寒暄,满心都是去哪里找荆条,没闲心再耽搁什么。

两人并肩往外走,等到宫门,王德停下脚步,刘仁轨回身又施了一礼,便大步朝向鸿胪寺。

回了馆驿,来不及收拾东西,直奔马棚。

“驾!”

翻身上马,一声轻喝,马蹄扬起,向东出了春明门,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马蹄哒哒,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刘仁轨脸上生疼。

刘仁轨却没太多留意,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等会儿见了李斯文,该怎么说,又该怎么赔罪?

若李斯文不打算原谅自己,自己又该如何?

是长跪不起,以表决心,还是从长计议,慢慢弥补?

只是…今日从皇帝、皇后那里得知,李斯文曾几次三番举荐自己,而且也没有追责昨日矛盾,反倒和公主在信中刻意维护。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到底是谁在散播不实传闻,说什么蓝田公李斯文心胸狭窄、记仇得很?

记仇?

他要是真记仇,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还能骑着马去汤峪赔罪?

越想,刘仁轨越是觉得自己昨日荒唐。

就因为听了茶摊里几句闲言碎语,见着人家带着女眷出手,便不分青红皂白上去指责。

现在想来,人家那是维护公主,若被那泼妇伤了公主,可就不止是一记飞踹那么简单了。

就这,还被自己扣上‘鱼肉乡里’的帽子。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

刘仁轨越想越是懊恼,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嘶鸣,蹄声更急。

不知疾驰多久,直到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自滨河湾升起的缕缕炊烟。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让刘仁轨很快注意到,昨天傍晚忽略的细节。

行人往来,车马络绎。

望着眼前这片田园市井,刘仁轨突然收缰勒马,马儿人立而起,稳稳停下。

港口屋舍俨然,灰墙红瓦,沿着大道一路铺开,越往西越是密集。

街边店铺、酒旗、茶棚,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香甜气,混着街边铺子的炊饼香、酒香,还有淡淡泥土腥气,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李斯文治下的滨河湾。

绝非什么被乡绅强占民田,被纨绔鱼肉乡里的封地,而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繁盛之所。

亏自己昨日竟然听信闲言,怀疑此乃藏污纳垢之地,还诋毁李斯文挥霍无度,仗势欺人。

可笑,当真可笑!

可笑他刘仁轨为官十数载,审理无数冤假错案,却还是犯了‘听风便是雨’的谬误!

刘仁轨闭了长叹,心中愧疚又加重几分。

也罢,今日就算被李斯文叫部曲打出来,被活生生打死,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稍作停顿,刘仁轨翻身下马,手牵缰绳,步行走向滨河湾深处。

可能是换了身齐整官员,而不是昨天那件旧衣,曾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百姓,也再没了敌意。

挑担货郎与他擦肩而,还会笑着点头致意。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却乱中有序,偶尔肩肘相撞,也不过相视一笑,道声‘对不住’便算揭过。

半大孩子追追跑跑,从人缝里钻来钻去,撞了人就吐吐舌头跑开,大人们也只笑着摇摇头,半点儿不恼。

街边粮铺,明码标价,升斗公平,伙计装粮已经冒尖,可见足斤足两;

差役巡街,捡到钱袋就站在原地等失主,没人私吞。

这一幕幕,无比自然,绝非是为了应付上官,临时摆出来的样子。

刘仁轨越看,脸上越烫。

亏他自诩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在咸阳兢兢业业六年,修渠垦田,相较同僚无半点不及。

可比起眼前这派安居乐业,却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就这,他还敢骂人家李斯文鱼肉乡里?

若纨绔子弟鱼肉乡里,能打拼出这么一片世外桃源,那还要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作甚?

干脆回家种地算了!

兢兢业业大半辈子,不如纨绔一回鱼肉乡里!

刘仁轨正感慨连连,突然意识到什么异样,目光细细扫过整条街,心中愈发肯定。

茶馆酒肆、粮铺、绸缎...各行各业琳琅满目,可这一整条街上,竟没见着一家药铺。

刘仁轨不禁纳闷。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可...这么大的集镇,为何连个药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