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人说得兴头,程处默干脆也不再瞎想,抱臂一旁,眯眼静听。
可李承乾那句‘广开县学、乡学’的不成熟想法,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勾起了一桩旧事。
忍不住抬眼打量李斯文,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大病初愈,正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心底逐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当年争储风波,不可谓不惊心动魄,至今回想起来,仍叫程处默后背发凉。
作为将来要承袭父辈爵位的武勋子弟,程处默素来秉持的观念,便是不偏不倚,只效忠皇帝,谁上位谁是皇帝。
但在那之前,绝不掺和争储的浑水。
起初,也是这般奉劝李斯文——毕竟李斯文与李承乾自幼交好,亲密不亚于太子陪读。
可越是来往密切,就越容易在党争里摔个粉身碎骨。
可渐渐,李斯文帮衬太子的地方越来越多,君臣牵扯也愈发割舍不开。
不知不觉间,李斯文已然成了太子党中最忠实的簇拥。
实在让程处默暗自捏了一把汗。
当时李承乾腿疾已成定局,‘望不似人君’的风闻在坊间愈演愈烈。
渐渐地,满朝文武都朝着昔日越王李泰、蜀王李恪靠拢,废太子的议论,明里暗里都有人提起。
偏偏这个时候,李斯文却越陷越深,还拉着自家二弟程处弼一起,朝着这条死路狂奔,誓与李承乾共存亡。
那阵子,程处默是真急,总想找个由头把李斯文拽出来打一顿,叫他尽快脱身。
可谁又能想到,一片忧心,最后竟是尽数白费。
堂堂潞国公侯君集,怎会那般急功近利!
只因李承乾闭门谢客,迟迟联系不上,转头便去撺掇越王李泰起兵谋反。
结果一场乱军践踏,侯君集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越王李泰也因此被废为庶民,流放岭南。
经此一事,原本虎视眈眈盯着太子之位的蜀王李恪,也不敢再在长安久居,李泰获罪不久,便主动请旨就藩。
一场原本风云莫测、牵动满朝的争储大战,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李承乾,成了最后的赢家。
程处默后来才从自家阿耶程咬金嘴里听说了内情——
侯君集包藏祸心一事,早在当初李斯文驰援凉州、却被侯君集质疑谎报军情时,便已露了端倪。
自那以后,房玄龄和李斯文俩人,便开始心照不宣的给侯君集添堵,叫他误以为皇帝对他的宠信日渐减少;
而后又说服李承乾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一步步逼得侯君集走投无路,不得不铤而走险。
知晓此事后,程处默心里便结了个疙瘩。
倒不是气李斯文瞒他,而是忽然觉得,温润君子如房玄龄,竟也是个如此心黑的主。
侯君集怎么说也是一代名将,死得那般凄惨。
将来若有一日,自己这些人碍了谁的路,怕不是也要成了被牺牲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压在他心里,盘了许久。
终于一天,程处默鼓起勇气,专程来汤峪一趟,就此事当面质问李斯文。
这话不说话,迟早成为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