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达米尔醒来的时候,剑魔已经走了。营地中央的火堆还在燃烧,火焰舔舐着被砍断的旗杆,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烟熏得他眼睛发涩,但他没有眨眼,因为他的视线被另一个画面钉死了。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那些他从小熟悉的面孔——部落中最强壮的男人、最利落的女人、笑声最大的老猎人、总是偷偷给他多舀一勺肉汤的瞎眼婆婆——全都倒在血泊中。他们的死状各有不同,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刺穿胸膛,有的头颅滚落在几米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降临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中。泰达米尔跪在父亲面前。父亲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大洞,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用高温烧穿。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那把剑。泰达米尔记得那把剑。它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光中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剑刃上流淌着某种不属于金属的光泽,像血管,像活物的经脉。持剑的人——如果那也能称为“人”——身形庞大,覆盖着由暗紫色纹路和暗沉金属拼凑的铠甲,头部没有头发,只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后颈的狰狞骨冠。他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紫色火焰,看过来的时候,泰达米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太弱了。”那个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你们这个部落,太弱了。”
然后剑落下。泰达米尔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跑了。不是怯懦,而是他父亲拼尽最后一口力气,用被斩断半截的手臂死死抱住剑魔的脚踝,在血沫中对他吼道:“走!”那一声吼叫里没有嘱托,没有遗言,只有命令。父亲用最后的力量给了儿子活下去的机会。
泰达米尔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回头,没有停歇,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在冰原上奔跑,踩碎了冻土上的霜花,惊散了觅食的旅鼠,越过冰裂缝,翻过冰丘,直到身后再也没有那股令他窒息的压迫感。他在一条冻河边上停下,跪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短暂的幕墙,透过那层幕墙,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满脸血污,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
他一个人在冰河上坐了整整一天。夕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太阳再次升起。他没有哭,他的泪腺在那场屠杀中就已经冻住了。他只是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还活着?当他的父亲、母亲、族人全部倒在血泊中时,为什么他一个人跑了出来?
答案在他心底缓慢浮现,像一把刀从冰层中凿出来:因为他还有债没还。那把剑,那个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存在,欠他一条命。不,不是一条,是几百条。他要回去,要找到它,要用自己的手,把它的头颅从那个丑陋的躯干上砍下来。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剑魔说得对,他太弱了。弱到连父亲临终前最后一眼都不敢接住,弱到只能逃跑,弱到连复仇的念头都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像一颗埋在冻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泰达米尔站起来,沿着冻河向下游走去。他要找一个能让他变强的地方。找一些人,一些愿意收留他、愿意训练他、愿意在他最弱小的时候给他一把武器和一个容身之处的人。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否则,他这辈子都只能做那个在剑魔面前转身逃跑的懦夫。
艾希第一次听说泰达米尔的名字,是从一个北方商队领队的嘴里。那个领队喝了几杯温好的烈酒后,舌头开始发软,在篝火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冰原上流传的新鲜事:有一个南方的蛮族部落被屠了,只剩一个活口。那活口在冰原上流浪了很久,最终被凛冬之爪的巡边队捡到,送到了瑟庄妮面前。
“瑟庄妮收留他了?”艾希的眉毛微微抬起。
领队摇了摇头。“那小子把瑟庄妮派去试探他的三个壮汉全揍趴了。然后他对瑟庄妮说,他不替女人卖命。”领队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瑟庄妮差点把他钉在木桩上喂乌鸦。后来不知怎么,他又走了。有人说他去了西边的霜原,有人说他往南去了。谁知道呢。”
艾希没有笑。她在想,一个能独自存活下来、敢对瑟庄妮这么说话、还能把三个壮汉揍趴的人,也许值得她花点心思找到他。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需要这样的人。
阿瓦罗萨部落脱离凛冬之爪后,处境一直很艰难。冰原上的其他部落视她们为叛徒,认为她们背叛了瑟庄妮的母亲——那个曾经统一过北方诸多部落的强大女人。艾希的母亲在多年前的一场内斗中死去,艾希接过了部落的指挥权,带着愿意跟随她的人离开了凛冬之爪的核心区域,在冰原的东南角重新扎根。
几年下来,阿瓦罗萨部落吸纳了几个同样不愿受瑟庄妮统治的小部落,人口翻了倍,猎场也扩展了不少。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些新加入的部落并不是真心臣服于艾希,而是迫于生存压力暂时依附。他们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忠诚对象。艾希的命令在他们那里经常被打折扣,资源的分配也时常引发争执。几位老首领不止一次在议事帐篷里拍着桌子对艾希说:“你不是我们的王,你只是我们的邻居。今天我们可以跟你合作,明天我们也可以跟别人合作。”
艾希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人拢在一起的理由。她的幕僚们提出了一个古老的方案:联姻。不是艾希与某个外部势力联姻,而是在内部——让她从各部落的首领或勇士中挑选一位夫婿,通过婚姻将各部落的血脉和利益捆绑在一起。那个夫婿将成为阿瓦罗萨名义上的“共主”,代表各部落的共同意志,同时也能起到震慑外敌的作用。
艾希不喜欢这个方案。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婚姻当成政治工具,不喜欢“名义上的夫婿”这个身份,更不喜欢幕僚们在讨论这件事时那种“这是唯一的办法”的语气。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瓦罗萨部落经不起再一次分裂。如果那些部落首领在议事帐篷里谈不拢,他们会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回到各自的猎场,重新变成冰原上的一盘散沙。而一盘散沙,在瑟庄妮、在剑魔、在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力量面前,只有被碾碎的份。
所以当那个蛮族幸存者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情报网中时,艾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找到他,看看他能不能成为那个“名义上的夫婿”。一个没有部落背景、没有政治根基的外来者,不会偏袒任何一个部落,不会在内部的权力斗争中站队。一个能把瑟庄妮的三个壮汉揍趴的战士,足以让那些老首领闭嘴。一个曾经从剑魔的屠杀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不会惧怕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
完美的人选。只要他愿意。
泰达米尔被带到艾希面前的时候,正下着雪。
他在西边的霜原上待了几个月,靠给一个小部落当猎手换取食物和住处。那个部落的规模远不如他曾经的族人,但人还算友善,至少没有因为他是个外来者而排斥他。他原本打算在那里待到春天,等到冰雪消融,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向。但艾希的信使比他预想的更早找到了他。
信使是个年轻的女性,穿着阿瓦罗萨部落标志性的白蓝相间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弓。她递给他一封用兽皮卷成的信,信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冰晶凝结的纹章——阿瓦罗萨的印记。泰达米尔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阿瓦罗萨部落找他能有什么事,但他决定去看看。因为那个信使在描述艾希时,用了“女王”这个词。一个自称女王的部落首领,在冰原上可不多见。
阿瓦罗萨的营地比泰达米尔预想的更大。帐篷排列有序,外围有木栅栏和瞭望塔,营门两侧站着持矛的卫兵,卫兵的皮甲上同样缝着白蓝相间的布章。营地里的人看见他,目光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漠不关心。泰达米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跟在信使身后穿过营地中央那条被踩实的雪路,在最深处的一顶白色帐篷前停下。信使掀开帘幕,示意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