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裕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不决。
他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校尉,在谢安这样的当朝重臣面前,本不该多嘴。
可寿阳那边的局面,他亲眼见过,心里有话,憋不住。
“太尉……”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属下斗胆,有一言进呈。”
谢安抬眼看他。
“说。”
刘裕深吸了一口气。
“寿阳屯田之事,属下以为,或许有一人可以托付。”
“谁?”
“天师,杨旭。”
谢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刘裕见他未斥责,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
“属下在寿阳时,亲眼见过此人行事。寿阳城重建,所需木材砖瓦数目极大,一月之内便悉数备妥,也不知从何处调来的。还有粮秣之事,原本寿阳存粮不足,他竟从扬州调粮,也不知走的哪条路子。更有一桩奇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寿阳城南有座八公山。结果一夜之间,山头便塌掉半个。属下去看,只见满地碎土碎石。军中有传言,说天师请鬼神相助。但属下看来,此人行事皆有章法,又与寻常人不同。”
谢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不改,目光却微微一动。
“一夜之间,削平半座山?”
“是。”
刘裕垂首。
“属下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谢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方才说,扬州粮秣由他转运?”
谢安不再问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杨旭这个名字。
只是在各州的籍簿上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但,确实有人在京口转运了粮饷,还有北府将士的家信。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刘裕的肩膀,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你且去吧。路上不必绕道京口了,时间紧迫,封赏文书耽误不得。喜得千金,北府自会多加照拂。”
刘裕抱拳。
“属下遵命。”
他退出正堂,将那卷黄绢贴身藏好,大步穿过庭院。
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是京口的方向,母亲、妻子、女儿,都在那个方向。
但他没有驻足,快步走向马厩。
寿阳那边,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