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陛下行前跟他说的话。陛下说，治国如烹小鲜。不能硬翻，不能急火。仇怨就像锅里的硬块，得慢慢熬，慢慢化。给点耐心，给点甜头，给个台阶，再深的仇，也有化开的一天。

他望向南方，又望向北方。

三座石碑立住了，户籍定了，仇怨解了。秩序，就这样像种子一样，慢慢扎进了这片土地里。而这片苦难了几百年的土地，它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旱风拂过，凤凰旗猎猎作响，和市集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海浪的声音，和在一起，像一首新生的歌。

三港立碑的余波还没散尽，东非海岸的风里，就慢慢飘起了象牙与香料的气息。废奴立制之后，百废待兴，头等大事便是通商。

非洲东海岸，自古便是海上丝路的南端支点。汉家商船曾载着丝绸、瓷器，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换走象牙、犀角、乳香、没药，舟船相望，络绎不绝。

只是近几百年部落混战，商路凋零，阿拉伯商队趁虚而入，靠着船坚炮利，垄断了东西贸易。他们低买高卖，两头盘剥。

部落猎户拼死猎来的象牙，到他们手里，只值一把锈铁刀；中原运过来的丝绸、精盐，翻三倍的价卖给本地人，还爱搭不理。

钱都让中间商赚了，苦了两头的百姓。邓奉最见不得这种事。拿下三港之后没几天，他就下令：蒙巴萨、马林迪、基尔瓦三大港口，各设官办互市一处，统一定价，公平交易。

市集就设在港口边的空地上，平整过的沙土地，一排排木棚子搭得整整齐齐。

东边一排是中原货栈：丝绸分锦缎、绫罗、粗布，叠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流光溢彩；瓷器有青花、白瓷、釉陶，摞得小山似的，温润光洁；还有茶叶、精盐、铁器、农具、丸散膏丹的药材，琳琅满目，样样都标着价，木牌上写着汉文和阿拉伯文，清清楚楚。

西边一排是土产区：象牙按品级分架摆着，牙尖对着牙尖，洁白温润；

紫檀、乌木堆得齐整，纹理细密；犀角、没药、乳香、龙涎香，一坛坛、一筐筐，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还有黄金、铜矿石、兽皮、草药，堆得满满当当。

官府统一定价，贴在市集入口的木牌上，童叟无欺。没有抽成，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强买强卖。

开市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市集口就挤满了人。

部落的牧民赶着牛羊，妇女头顶着编筐，猎户扛着兽皮草药，三三两两，试探着往里头走。阿拉伯商人站在外围，抱着胳膊，冷眼瞧着，嘴里嘀嘀咕咕。

还有附近村镇的手艺人、小贩，挤来挤去，都想看看这官办的市集，是不是真像说的那样公道。老猎户卡马，挤在人群最前面。

他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肩上扛着半架象牙，用粗麻布包着，只露出一点牙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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