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明白,轮回台将他这双看遍仙界云霞的眼睛硬塞进一具凡胎肉眼里,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恩赐。
你要是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天上看过云,你大约还能低着头在这泥泞里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你偏偏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云有多高,风有多轻,茶有多甘,记得那些你随手一挥便能抹平一桩人间悲剧的、轻飘飘的权柄——然后你低头看见自己这双脏兮兮的小手,连一只破碗都端不稳。
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路上秋生看到了不知多少人濒临崩溃大骂苍天无眼,却还是俯首叩拜祈求上天垂怜,更多的人,连怒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苍天无眼吗。”秋生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苍天......确实无眼。”
因为他从前坐在天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往人间看过一眼。
作为赵华时,那平平淡淡的生活跟现在相比,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是许多人日思夜想也盼不来的日子,就连后面死亡的遭遇都算得上幸福。
乱世惨死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和一种仁慈,全须全尾的身死更是一种恩赐。
后来乱世终于走到了尽头。
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城头上换了新的旗帜,街巷里贴了告示说今岁免赋税三年。
逃难的百姓开始往回流,有的回了故里,有的已经找不到故里了,便在任何一处稍平整些的空地上搭了棚子,重新生火、重新种地、重新学着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秋生跟着父母回到了老家的县城,父亲在城郊的荒地里搭了一间草棚,母亲在棚前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萝卜和白菜,日子过得依旧是粗茶淡饭,可粗茶也是茶,淡饭也是饭,那碗饭端在手里的时候,秋生常常要发好一会儿愣,才肯低下头去慢慢吃。
城内的新贵们加官进爵,风风光光地骑着高头大马过街,红袍乌纱,前呼后拥,路边有人跪迎,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往那马队里张望,想看看新朝的贵人生得什么模样。
秋生蹲在城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馒头,一边慢慢地咬,一边看着那队人马从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地过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清脆而从容。
城内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了红绸,连路边的乞丐都比往日多讨了几个铜板;城外是几排低矮的草棚,棚顶被风吹得哗啦响,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棚口玩石子,他们的母亲坐在棚内搓草绳,手背上还留着冻疮的疤。
秋生把那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蹲在柳树底下,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城门上方新换的匾额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看着城门口那些与他一样从乱世里爬出来的人们,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地穿过城门,像穿过一道已经不再有意义的分界线。
他忽然觉得,那堵墙其实薄得很,一推就倒。
可推倒那堵墙的人,从来不是墙里面的,也不是墙外面的。
而是那些骑在马背上、站在城楼上、握着笔在功劳簿上写名字的人。
他们轻轻一笔,便划出了这道界线——谁在里头,谁在外头;谁该活,谁该死;谁配有一碗热汤,谁只配啃半块石头一样的饼。
咫尺之间,荣枯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