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自己是天道的手,是秩序的化身,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可实际上呢?他们连路边一个死了丈夫的农妇的眼泪都不曾见过,连一个被战火逼到崖边的孩童的哭喊都不曾听过,连一个跪在泥地里祈求三天三夜的老人咽气之前最后那一声呢喃都不曾入耳。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敢做。
他们坐在云头上下棋,落子时轻飘飘地一推,便是一座城的覆灭;他们为了讨一位仙子欢心,随手改了一场秋闱的榜单,便让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寒门书生落第投河;他们被自己的“蛐蛐”在赌局中落下风时恼羞成怒,一道敕令下去,便是千里赤地、万姓流离。
那些活着的人跪在废墟里叩问苍天的时候,他们大约正端着酒杯、笑嘻嘻地互相打趣。
云华从前也是这样的。
他那时坐在云榻上,看着下界的宗卷被呈上来,看着一行行朱砂批注从指尖滑过——“某某地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他连眉头都不曾动过一下,只当那是一页无关紧要的公文。
那些字句写得太轻巧了,轻得像是落在纸上的灰尘,吹一口气便散了,可他此刻站在这一地焦土与碎瓦之间,看着面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被战火烧去了丈夫与儿子、被饥饿磨去了眼里的光的活生生的人,才终于知道那两个字——流离——底下藏着怎样的东西。
那是走不动的人被丢在路边时,后头的人踩过她衣角时带起的那一阵风;是孩子蹲在田埂上啃一块捡来的观音土时,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却还在笑着说“好吃”的含糊的声音;是母亲将最后半碗米汤倒进孩子碗里,然后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的背影。
那些人死了,被埋了,被烧了,被喂了野狗,化作尘埃散在风里,最后在仙官的宗卷上凝成两个字——流离。
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一笔便能带过去。
可这底下压着的,是一座又一座被烧光的村子,是一条又一条被堵死的活路,是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蹲在瓦砾堆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扶光上神为什么下手那么狠,扶光上神从来不客气,因为这些人根本不配被客气对待。
你要跟一个拿别人命数当消遣的人谈“体面”么?你要跟一个踩着千百具尸骨渡劫的神仙讲“慈悲”么?你跟他说好话,他便觉得你好欺负;你给他三分面子,他便敢拿十分去糟蹋旁人的命。
这些家伙骨子里头的毛病,不是靠讲道理能治的,得用刀子剔,得用火烧,得一寸一寸地剜掉那些烂透了的东西,才能长出新的来。
要他说扶光上神对这群混账还是太客气了。
换了他,早该一个一个拎到轮回台上,褪了他们的仙骨,剥了他们的仙籍,叫他们自己下去当一回流民、当一回被踩死的蚂蚁、当一回跪在路边叩问苍天却无人应答的人,等他们自己把那些苦头尝过一遍了,再回来当神仙,才知道那‘神仙’二字到底有几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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