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她那日在宫道之上口出狂言,他何至于从亲王降为郡王,他多年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又怎会蒙上这一层洗不去的污点。
如今府中人心浮动,朝堂之上老四和不少朝臣都在看他的笑话,他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伊拉里氏。
隔日太医奉命入了正院,诊脉后眉头紧锁。
他的意思很是委婉,说福晋是郁气在身,情志不舒,长久忧惧伤了气血,若心结不解,这病只会反反复复。
然而汤药一碗碗送进来,伊拉里氏咽得很是艰难。
偌大的正院,往日里仆从成群,如今冷冷清清,原本归她掌管的府中钥匙,早已被永璜收走,交由侧福晋代管。
往日里请安时低眉顺眼的几位妾室,偶尔借着探视的名头来院中走动,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话里却讽刺。
“姐姐可要好好养身子,王爷如今在外奔波,整日为王府的前途劳心劳力,姐姐千万莫再添新的麻烦才是。”
“说起来,那日若是姐姐谨言慎行,咱们如今依旧是亲王府,绵德阿哥也该是亲王嫡子才对。”
这些话落在耳中,每一句都在给伊拉里氏重击。
她想呵斥,可身子虚弱无力,连高声说话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带着假意的关怀,转身便在廊下与丫鬟低声说笑。
就连伺候她的宫女,也慢慢懈怠了,汤药常常凉了才送来,屋中的炭火常常半夜便熄了,夜风一吹,满室寒凉。
唯有绵德,懵懂孩童每日被乳母带来看她,小小的孩子趴在床边,怯生生地拉着她枯瘦的手。
“额娘,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府里的人都说,是额娘做错了事。”
她紧紧抱住绵德,泪水无声淌落,满心悔恨翻涌。
她原以为诞下王府嫡长子,便可高枕无忧,一时得意忘形,在宫道逞口舌之快,哪知一句话,毁掉全府。
她本想着日后给绵德铺就一条锦绣坦途,如今反倒连累儿子,跟着她一同受人非议。
她想派人去求见永璜,想和他好好说几句话,可递出去的话,次次都被挡回。
永璜避她如洪水猛兽,不肯踏足正院一步。
一日夜里,风雨敲窗,伊拉里氏咳得止不住,手上溅了点点血痕,她倚靠着软枕,望着昏暗宫灯,只觉得万念俱灰。
外面似有丝竹婉转,笑语轻盈,一阵阵,一声声,仿佛隔着重重院落飘来,欢歌嬉闹,靡音悠悠,热闹景象像是就在面前。
同一座定郡王府,一院是她缠绵病榻,无人问津,一院是妾室欢歌,笑语晏晏,风光无限。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伊拉里氏静静倚在枕上,眼中一点点凝成恨意。
她恨永璜的绝情薄幸,这些年她身为嫡福晋,替他打理后宅,替他笼络宗室,默默帮衬,陪着他从阿哥走到亲王之位,半生辛劳,一心付出。
可仅仅一朝失言犯错,一场口舌祸事,他便不念半分夫妻情分,她的苦功,将她弃之如履。
漠视她,冷落她,放任旁人欺凌她,任她久病孤苦,自生自灭。
如此凉薄,如此绝情。
那一丝最后残存的夫妻情分,在今夜的欢歌冷月中,寸寸磨灭,最后荡然无存。
伊拉里氏枯瘦的指尖攥紧锦被,眼中一片阴狠。
永璜,你既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我绝不会让你安稳顺遂的。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冷月高悬,清辉似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中,映出一地衣裳和两道交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