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林涛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散落的画纸,脚步轻缓地朝着屋内唯一整洁的床铺挪去。
整间屋子画材狼藉、肆意凌乱,处处是随性散漫的生活痕迹,唯独这一张床一尘不染,规整刻板,极致的杂乱与极致的整洁相互冲撞,违和感贯穿始终。
这份强烈的割裂感,从进门开始就萦绕在林涛心头,他总觉得,最反常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线索。
民警闻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浮躁,再次低头,逐张仔细翻查手中的画稿,不敢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林涛站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平整的被褥、干净的床沿,视线一寸寸扫过床铺四周的墙壁,床底缝隙与床头角落,凝神搜寻着那些可能被遗忘的角落。
下一秒林涛屈膝微微俯身,目光贴着床沿缓缓下移。
被褥叠得方正刻板,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不像常年居住的出租屋床铺,整张床太过规整,像是被人刻意收拾,刻意抹去所有私人痕迹。
林涛指尖轻轻抚过床头木质挡板,触感平滑,没有裂痕,直到指尖滑至内侧边角处,指腹骤然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凹凸落差。
不是木板原本的纹路。
林涛眼神一凝,指尖用力按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轻的卡扣响动在安静房间里响起。
床头内侧一块隐蔽的小挡板竟然微微弹开,露出一个嵌在墙体里,巴掌大小的隐秘暗格。
一直在翻画纸的两名辖区民警被突然的响起的声响惊动了,下一秒跟着抬起头,看见这一幕立刻跟着凑了过去。
林涛没有说话,谨慎捏住挡板边缘,轻轻彻底推开。
暗格内部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静静躺着一沓被捆扎整齐,保存得极好的画稿。
和外面随意散落,堆叠杂乱的画纸完全不同。
这一沓画纸被细细压平、分类收拢,像是主人藏在心底、绝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林涛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将整叠画稿取出来。
下一秒林涛缓缓掀开最上方的画纸,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最顶上的一张画,画的竟然是——洛城滩涂。
整张画面没有一丝往日的明亮鲜活,全然是倾覆所有人认知的暗沉色调,阴沉灰蒙的天幕沉沉压在海面之上,翻涌的泥泞滩地凹凸干裂,冰凉的潮水一遍遍漫过裸露的滩土,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斑驳水痕。远处废弃码头的钢架歪斜锈蚀,孤零零伫立在冷风之中,荒芜、萧瑟又死寂。
压抑的画风扑面而来,沉沉的阴霾笼罩整幅画布,看得人胸口发闷,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阴冷。
一旁的民警凑上前来,看清画面的瞬间,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声呢喃:“刚刚我翻的那些画,她画的全是山河、花海、晴空暖阳,风格干净又治愈,我从来没见过她画这种……阴暗、荒芜、压抑的场景。”
满屋明媚写生,唯独这一沓藏在暗格的私稿,尽是无边黑暗。
林涛一言不发,指尖捏着画纸边缘,继续缓缓翻开第二张。
这一次,空旷荒芜的滩涂中央,多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人影立于潮水边缘,身形清瘦挺拔,背对画面,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安静伫立在萧瑟海风里,沉默又孤冷。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接连数张画作,背景无一例外全是洛城废弃滩涂,不变的荒芜阴沉,唯一变化的,只有那道人影。
每一张,人影的位置不同、状态不同。
有的静立远眺,有的垂首伫立,有的缓步独行,轮廓从最初的模糊虚化,一点点变得清晰、具体、立体。
人影在画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慢慢变得鲜活、真切。
所有画作层层叠加,像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隐秘又偏执的凝望与记录。
林涛的翻画动作越来越慢,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直到翻至最后一张画纸,他的指尖骤然一顿,瞳孔猛地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滔天巨浪,满脸皆是震惊。
最后一张画上的人影,五官、身形、轮廓清晰完整,清清楚楚,赫然就是失踪的摄影师——冯翔。
三年隐秘奔赴,三年暗中描摹,藏在暗格里无人知晓的画作,全是她偷偷定格的、属于冯翔的瞬间。
案情所有模糊的疑点,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林警官!这里还有东西!”
身旁的民警忽然眼尖,伸手一把指向画纸背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激动。
林涛立刻回神,毫不犹豫将最后这张画纸翻转过来。
纸背留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工整又偏执的小字,字迹轻柔,却藏着满溢的执念与卑微:
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跟你在一起,但是每个月二十四号,我才感觉自己仿佛真正拥有了你。
字迹浅浅印在纸上,安静又执拗,字字戳心。
房间瞬间死寂无声。
林涛捏着画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