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渐渐安静下来。夜风从云海间穿过,带着几分凉意。
程峰在栏杆旁又站了片刻,正想转身回房,忽然瞥见一道瘦长的黑影从三层甲板尽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穆青。
她换了身干净的深灰劲装,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缠着细布条,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旁人。她走到二层楼梯口,抬头看见了程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迈步,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
两人在回廊上擦肩而过时,穆青忽然开口:“王姬的伤,你治的?”
程峰侧过头:“是。”
“听说你会医。”穆青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如常,“我肩上的伤,有点麻烦。帮我看看?”
程峰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进来说。”
穆青随他进了三号修炼室。周嫣然靠在床上,看见穆青进来,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说话。
穆青也朝她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两个女子,中间隔了半丈距离,空气中却似有暗流涌动。
程峰从皮囊中取出银针,先在火上过了一遍。
穆青解开右肩衣物,露出半边肩颈。她肩上有三道剑伤,最深处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不是寻常外伤。
“周嫣然的剑意入体了。”程峰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剑属真气残留在伤口里,阻碍愈合。不拔出来的话,这伤能拖你半个月。”
感谢鬼医书,让程峰还有针对真气的法子
穆青点头:“就是这意思。怎么弄?”
“会疼。”程峰说。
“打都打过了,还怕这个。”穆青淡道。
程峰也不啰嗦,一针下去,正刺在伤口外缘半寸处。
穆青肩头肌肉猛地一抽,却没有出声。程峰连下三针,针尾微微震颤,牵引着她体内残留的剑意往外拔。
几丝细如发丝的青色气流从针眼中渗出来,带着极轻的剑鸣声,像困兽出笼。
“你的磐石体很硬,但经脉不算宽。以后别硬扛类似的攻击,仗着体质硬吃伤害,迟早会出事。”程峰一边施针一边说,此时的他,就像一名诊治多年的老医师
穆青沉默片刻,道:“你还懂异体?”
“不懂。”程峰摇头,“我是野路子,见了多了,能看出点门道而已。”
穆青没再说话。
半炷香后,程峰拔了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灰白色的药粉撒在她伤口上。
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了几分,青紫色也淡了些。
“谢了。”穆青拉上衣领,站起身来,朝周嫣然那边扫了一眼,“这次是我们三个之间的事。进了宗门,不必记仇。”
周嫣然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穆青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背对着程峰道:“你的第三,坐得应该很稳。”
程峰挑眉:“怎么突然这么说?”
穆青侧过头,冷峻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中像一尊石刻:“你给王姬治伤,是为拉拢。
你给我治伤,也是为拉拢。
能从排位战第一天就看得这么远的人,不会坐不稳一个位置。”
门关上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程峰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银针上未干的痕迹,轻轻吐了口气。
他治伤是真,想结善缘也是真。
穆青把话点破了,他也无所谓。
这艘船上的人,能走到前二十五的,没谁是傻子。
有能力的人总是能吃到甜蜜的果实
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飞舟上再也没有发生一次争斗。
有伤的人各自闭关,没伤的人大多也在修炼室内静坐吐纳,偶尔有人走上甲板透气,也只是望着云海发愣。
整座飞舟难得地安静下来,连走路都比前两日轻了许多。
程峰大半时间都待在三号修炼室里,运转龙蛇九变,来增强自己。
他清楚,自己的第三排位在飞舟上够用,但放到上清仙宗之中,恐怕连水花都算不上。
周钟,灰衣青年,乃至穆青、白无垢、卢真,都不会在原地等他。
飞舟外的云海渐渐从白转金,又从金转为无边的星河。
不知飞了多久,程峰忽然感到船身微微一顿,像从湍流中驶入了静水。
他睁开眼,听见舟首传来赵姓女修的声音:“明日午后,抵达上清仙宗。”
程峰慢慢握紧手中的玉牌。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