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一愣,随即失笑:“谁教你这么叫的?”
胡玉瑶看了阿姐一眼,偷偷笑了。
胡玉满脸不自在,扭过头去,低声道:“病还没好透,嘴倒是学得快。”
程峰笑着在榻边坐下,诊脉之后,神色轻松了不少:“寒淤只剩两成,今日便可全部拔除。
玉瑶体弱,拔完之后会昏睡几个时辰,不碍事。”
胡玉点点头,默默备好银针、炭火和清水。
程峰让胡玉瑶趴好,揭开后襟。
那两片青紫斑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肾俞穴处还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他深吸一口气,下针如飞,九根银针分列两侧,尾端齐颤。
体内蛟龙血脉也随之涌动,那最后一股寒淤再也藏不住,如溪流汇海一般,从胡玉瑶体内顺着针身汩汩而出。
铜盆里的清水表面结出一层厚冰,冰下却浮着一丝极淡的青白烟气,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游动,挣扎几下,最终散于无形。
程峰手腕一翻,九针齐出。胡玉瑶身子一软,昏沉睡去,呼吸平缓而绵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稳。
胡玉扑过去,探她鼻息,又摸她额头,只觉触手温凉适中,不再有那种让人心慌的冰冷。
她肩膀一颤,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程峰没有打扰她,只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收进布包里。
过了许久,胡玉才直起身,用袖子擦净脸,走到他面前,深深一福。
“我胡玉这辈子,没欠过谁什么。如今欠你一条命。”
她抬头看着程峰,目光里有感激,有坚定,也有极深处一点几不可察的柔软,
“我们今日便去去执事堂备了案,如今玉瑶病也好了。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程家的人了。”
程峰笑了,伸手扶起她,顺势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极软,骨节纤细。
他将她轻轻拉近,低声道:“既是道侣,便不必说谁欠谁。我先回去收拾屋子,今夜你去我那里,还是我去你药庐?”
胡玉娘脸颊腾地红了,连那半张胎记都似乎深了几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那里是外面弟子初住的院子,左右都是弟子,人多眼杂
药庐后面还有间静室,我平日里炼丹用的,倒也宽敞。
你若不嫌弃,今晚便过来吧。”
程峰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玉瑶若夜里醒来,先喂些温水。
明日我去搞些茯苓、黄精回来,给她熬一副温补的汤药。连服七日,便能下床走动。”
胡玉娘“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去。
夜色降临时,程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锁了甲字三号院的门,往药庐走去。
月上枝头,山风清冷,
他体内蛟龙血脉温热,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药庐后方的静室透出一盏昏黄的灯,木窗半掩,里面有人影轻晃。
程峰推门而入,胡玉娘正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那半张秀美的右脸在灯下晕着柔和的光,左脸胎记隐在阴影里,竟也不那么刺眼了。
程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摘下她发间那根旧木簪。
如云的黑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半边脸颊。
“你真不介意?”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峰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你是我程峰的人。从今往后,无人敢嫌你。”
他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澄明,远处寒蝉潭的方向,似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龙吟,在夜风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