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莱利都毫无所觉。
此刻笼罩阿巴拉契亚深山的灰雾,比起两人踏入庄园时,变得愈发厚重浓稠,像一层潮湿冰冷的棉絮,死死裹住整片山林。
刺骨的山间冷风横穿破败的矿区街道,混杂着经年不散的煤炭粉尘,狠狠扑打在两人身上,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透皮肉,渗进骨头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荒芜。
莱利整个人状态差到了极致,浑身透着濒临崩溃的疲惫与麻木。
她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黑色连帽卫衣早已彻底变样,衣身沾满山间潮湿的泥土污渍,衣角、袖口牢牢干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那是接连几场惨剧留下的、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原本蓬松的深棕色卷发被雾气打湿,一缕缕凌乱黏结在一起,死死糊在她布满泪痕、苍白憔悴的脸颊上。
连日的惊吓、熬夜的精神紧绷、无止境的愧疚折磨,让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暗沉的乌青几乎盖住了半只眼眸,眼神空洞涣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灵动。
手腕上那串戴了多年、马特亲手送给她的橡胶手环早已不堪重负,层层磨损的塑胶断裂开来,两根残断的胶条松松垮垮挂在腕间,轻轻晃动。
指尖皮肤冰凉僵硬,还牢牢残留着莱扎鲁斯迷盒刺骨的金属冷意,那股冰冷像是刻进了肌理,怎么都甩不掉。
走路脚步虚浮无力,身形摇摇晃晃,全程死死垂着脑袋,脊背微微佝偻,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每一次吸气呼气都格外沉重,胸腔不停起伏,喉咙里压着细碎又压抑的哽咽声,明明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可极致的悲痛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每一次呼吸里泄露出来。
身侧的科林始终紧紧搀扶着她的胳膊,稳稳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敢有半分松懈。
山间的冷风肆意吹乱他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与脸颊。
他脸上那副透明细框镜片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沉痛。
短短一天时间的变故,足以摧毁所有人的生活。
不久前,他还亲眼看着自己相恋多年的恋人马特,被冰冷的地狱锁链死死缠绕,硬生生拖入无尽黑暗的地狱迷宫,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四个朝夕相伴、合租取暖、彼此依靠的年轻友人,历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狱献祭。
结果死的死、灭的灭,到最后四人好伙伴里,只剩下他和莱利两个活人,孤零零留在这座死寂的深山小镇里。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话交流,一路沉默无言,踩着满是煤尘的破败路面,一步步走回小镇边缘的老旧矿工公寓。整条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废弃房屋破败斑驳,雾霭笼罩下,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厉冷清。
抬手推开公寓老旧的木质房门,干涩的木门铰链发出一阵刺耳吱呀声响,打破了屋内死寂。
可这份声响过后,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瞬间将两人死死困住。狭小的公寓里,空气里还淡淡残留着马特生前最爱喝的柑橘汽水的清甜气息,温柔又鲜活,和如今的死寂惨烈格格不入。
沙发扶手边,还放着诺拉生前织了一半的米白色毛线围巾,松散的毛线团静静滚落一旁,再也不会有人伸手拾起。
实木餐桌上,还摆着几天前四人一起吃饭后没来得及收拾的餐盘、水杯,边缘还沾着淡淡的食物残渣,一切都维持着往日热闹温馨的模样。
可短短一日,物是人非,屋内再也没有嬉笑打闹的声音,再也没有四个人凑在一起聊天说笑的温暖。
触目所及的每一件小物件、每一处细节,都在赤裸裸提醒着两人逝去的人和过往,一遍又一遍撕开他们刚刚勉强稳住的伤口,心底的剧痛层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积攒了整日的悲痛、愧疚、绝望和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莱利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撑不住紧绷的神经,肩膀骤然剧烈颤抖,身体一软,猛地扑进科林的怀里,埋在他肩头彻底崩溃痛哭。
她单薄的身躯不停发抖、痉挛,双手死死攥紧科林马甲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压抑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所有情绪,愧疚、悔恨、痛苦、绝望、无助,全部顺着崩溃的哭声彻底倾泻而出,破碎的呜咽声填满了整个冷清的公寓。
科林没有躲闪,也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温柔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后背,宽厚的掌心一下下缓慢、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脊背,笨拙又耐心地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她。
镜片水雾后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浓重疲惫与深沉哀伤,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透着极致的憔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轻轻开口:“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一样,马特......诺拉,他们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
“全都怪我......”莱利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哭声破碎沙哑。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悔恨,断断续续,无力又痛苦:“如果当初我没有收下那个魔盒,如果我没有傻乎乎跟着特雷弗去废弃仓库,如果我早点看穿他的算计......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都还好好的。”
“这不是你的错。”科林放缓了紧绷的语调,尽力压下自己心底的悲痛,温柔又坚定地安抚她,语气清晰有力,“是特雷弗蓄谋已久的算计,是沃伊特被贪婪和疯狂裹挟,是他的执念和欲望强行招来的地狱怪物,从头到尾你也是受害者。”
他轻轻收紧手臂,牢牢抱住崩溃的少女,眼底满是无力的温柔:“我们两个还活着,至少我们还能互相依靠,我们不是孤身一人。”
漫长的相拥安慰过后,两人渐渐平复了情绪,默默分开,各自落座在老旧破旧的布艺沙发上。
屋内的氛围依旧冷清压抑到了极致,窗外厚重的山间浓雾彻底遮蔽了日光,昏暗的光线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让狭小的公寓显得愈发阴沉、死寂、压抑。
莱利蜷缩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双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依旧带着止不住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