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他夹克上那股樟脑味和夜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可能有三四分钟,也可能更长。
扬怡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靠在那里的时候,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慢慢平静下来了。
那种平静不是消失了,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她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不快不慢,很稳。
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没有绷紧,也没有刻意放松,就是那么自然地放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着父亲去河边钓鱼,她坐在河岸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流从脚背上淌过去,凉凉的,不急不缓。
她那时候觉得可以一直那么坐下去。
现在她也这么觉得。
陈浩先开的口。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动肩膀,像是怕那个声音会震到她。
“明天那场戏,”他说,“收工之后我陪你聊角色,聊到你觉得能过为止。”
扬怡从他手臂上直起身来。
她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挑衅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的笑。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湿意,但里面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乱了。
“好。”她说。
两人从道具箱上站起来。
扬怡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道具箱上有一层薄灰,她刚才坐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弯腰把旁边放着的包拎起来,挎在肩上。
包里装着剧本、水杯、一支笔和一面小镜子,不重,但肩带勒在肩膀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陈浩走到摄影棚门口等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门很重,他推的时候手臂用了力,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响。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凉飕飕的,把棚里残留的闷热吹散了。
扬怡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陈园的路上。
影视城内部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把碎石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光带。
那些光带中间隔着的暗处只能靠月光照亮。
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挂在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上面。
路两边是搭好的布景,有客栈的门脸,有茶馆的幌子,有药铺的招牌,白天看着热闹,晚上看过去都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人。
扬怡走在陈浩后面半步,看着他被路灯和月光交替勾勒出来的背影。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配合她的步速。
猎装夹克的下摆随着走动轻轻翻动,偶尔碰到腰侧,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忽然觉得,哪怕就是这样走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心里也是满的。
走到陈园的铁艺大门时,陈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铁艺大门上爬着一些枯了的藤蔓,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
两人进了大门,沿着碎石路继续走。
碎石路两边种着竹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
走到扬怡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
她站在门廊台阶
门廊上有一盏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肩上。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陈浩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扬怡甚至来不及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就转回去了,继续走。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扬怡站在门廊
他的身影被路灯光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最后消失在主楼的拐角后面。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锁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她进了房间,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她没有马上关灯,而是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
指关节上那处擦破的皮微微发红,按上去有一点点刺痛。
她盯着那个破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碰。
嘴唇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擦。
明天那场戏,收工之后他陪她聊角色。
她想着这句话,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
她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什么人在轻轻走路。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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