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慕达玛死了。
那声沉闷的钝响还在戈壁滩上回荡,那团从碎裂战甲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还在缓缓扩散。风暴叛军的首领、自称宣教士之手的存在、统领着十几万圣赫利人的风云人物,就这么变成了一滩谁也认不出来的骨肉浆血。死得轻于鸿毛,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可风暴叛军却没有褪去。
天空中的战斗仍在继续。十几艘轻装军舰在云层间穿梭追逐,等离子光束在幽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伤疤。一艘风暴叛军的巡洋舰被集火命中引擎,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向地面坠落,在地平线尽头炸开一团蘑菇状的火焰。另一艘属于圣赫利之剑的护卫舰在规避时撞上了己方的防空炮火阵列,舰体侧面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内部的空气在真空中形成一道短暂的气流旋涡,将几名倒霉的舰员吸了出去。没有人下令停火,没有人打出投降的旗号,也没有人组织撤退——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在失去操控者之后,依然按照惯性疯狂地转动着。
城市里的骚乱依旧没有停歇。
那些失去了指挥官的风暴叛军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道间乱窜。有的还在负隅顽抗,躲在被炸塌的半截楼房后面朝圣赫利之剑的巡逻队胡乱射击;有的已经开始脱掉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战甲,混入平民之中,试图用圣赫利人之间几乎无法分辨的面孔蒙混过关;有的干脆丢下武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用圣赫利人古老的投降姿态乞求活命。但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撤退路线,没有收拢残部的联络信号——他们的抵抗是零星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如同一群被捅了巢穴的蚂蚁,在滚烫的开水中徒劳地挣扎。
经过审问,那几个跪在平台边缘、浑身发抖的风暴叛军精英战俘交代了一个令人无语的事实——他们全是朱尔的贴身护卫,而不是什么副官或指挥官。没有一个人能够发布撤退或投降的命令,没有一个人知道朱尔下一步的计划,没有一个人手里掌握着哪怕一个营的指挥权。这帮家伙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平时就没有很好的统一指挥系统。朱尔用资源收买他们,用宣教士的威名震慑他们,用先行者的科技诱惑他们——唯独没有用纪律和组织将他们真正凝聚成一支军队。所以打起来的时候,谁都不管谁,谁都不听谁,谁都不服谁。赢了就抢,输了就跑,跑不掉就投降。
士官长和提尔大眼瞪小眼,都有些无奈。
提尔瓦达米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只有一声,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圣赫利种族几百年的荣耀与屈辱。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被丢弃的能量剑,剑刃在接触他手掌的瞬间嗡鸣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他将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那张疲惫而沧桑的脸。
就在此时,科塔娜已经在操作台上忙碌了起来。
那是朱尔他们之前在操作的那个先行者控制台——银白色的金属面板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科塔娜的触碰下亮起金色的光芒,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她的手指在光板上飞速跳动,一行行数据在全息屏幕上滚动、跳跃、重组。她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又皱起,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像是在看一道明明有解、却怎么也找不到解题思路的数学难题。
“这禁制早就打开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士官长能听到,“他们为何没有启动守护者?”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回响。
“因为守护者已经启动了。”
那声音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语气里没有疑问,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冰川的裂缝中渗出的地下水,冰凉,透彻,带着千万年与世隔绝的孤寂。
所有人闻声望去。
一个先行者构造体出现在了人群中。
他的身高将近四米,身型却更加精悍。他的上半身并不臃肿,没有普罗米修斯骑士那种厚重的、如同龟壳般的胸甲,反而更像是一个精壮的人类——宽肩,窄腰,流畅的肌肉线条被金属板块的拼接纹路勾勒得若隐若现。他的四肢也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几何组件拼凑而成,组件之间没有物理连接,只有金色能量光束在缝隙中穿梭,如同肌腱,如同韧带,如同某种神秘的生命力在维持着这具金属躯体的运转。
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灵魂核心竟然是露在外面的。
那团旋转的、发着蓝白色光芒的离子能量,就悬浮在他头部的位置——就如同正常人类的脑袋一样,没有面甲,没有头盔,没有任何遮挡。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团光芒的每一次跳动,可以看到其中偶尔闪过的、如同记忆碎片的模糊影像,可以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注视。
与其说他像普罗米修斯骑士,不如说他更像那些巨型守护者的微缩版本——同样的几何拼接结构,同样的力场连接方式,同样的散发着一种不属于生命的、冷冽而威严的气息。可守护者的高度是一千多米,而他只有不到十米。
这些特征,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他和守护者长得一模一样,那也才四米高。在场的斯巴达战士们,哪一个没有徒手拆过这种体型的敌人?
但是——所有的战士却不约而同地向四方散开。
那不是战术动作,不是指挥命令,而是一种本能。如同羚羊在嗅到猎豹的气息时不由自主地后退,如同老鼠在感受到猫的注视时浑身的毛发都会竖起。
所有人全都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只在杨凡身上感受过。
那是修为的压制——一种境界上的、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像是筑基期的修士面对合体期的宗师,你明明能看到对方的每一个动作,能分析出对方的每一个破绽,可你就是打不过。因为你们的差距不在技巧,不在经验,而在本质。
那是浓烈的杀气——不是杀过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就能积累出的杀气,而是杀过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生灵后才会有的、如同实质般的死亡气息。
就连防御最强的提尔瓦达米都脊背发凉。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能量剑剑柄,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发射。
在场的只有埃米尔和阿泰斯没有后退。
两个炼体高手——一个斯巴达三期,一个圣赫利舰队统帅——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构造体攻去。一前一后,一个飞踢,一个滑铲。埃米尔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右腿带着破空之声扫向构造体的头部;阿泰斯则贴地滑行,双手撑地,右脚铲向构造体的脚踝——那是炼体术中最经典的合击战术,上下齐攻,让对手顾此失彼。
结果——两人的脚踝被对方同时抓住了。构造体甚至没有转身,没有低头,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双手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精准地扣住了埃米尔和阿泰斯的脚踝,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两个炼体高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然后,他顺手一甩。
两人如同被甩出去的沙包,在空中划出两道抛物线,直飞出二十多米远,才堪堪落地。埃米尔在落地时翻了两个滚,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捂着被捏得生疼的脚踝。阿泰斯则没有那么好运——他是后背先着地的,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靠!”埃米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混蛋!”阿泰斯捂着后腰,一脸扭曲。
下一刻,俊和琳达腾空而起。两人的配合依然默契——同时升空,同时拔枪,同时锁定。每人掏出三把二元步枪,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手指同时扣下扳机。
六道蓝色的光束从不同角度射向构造体的头部、胸口、四肢——那是二元步枪,先行者最致命的单兵武器,被它击中的目标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都会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六枪全部射空。
那个构造体没有使用时空力场,没有硬接子弹,甚至没有移动身体——他只是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微微侧了侧头、扭了扭腰、抬了抬膝盖,就躲开了所有六道光束。那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如同一个成年人在躲避婴儿扔来的积木。
俊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的嘴唇有些发干,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狙击手在面对一个“无法被瞄准”的目标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钢板上:
“他的行动速度比我开枪的手指还快。远程武器……应该无法打败对方。”
现在,核心圈子里只剩下神风烈士了。
那些斯巴达战士们在散开后迅速重组了阵型,枪口依然锁定着构造体,但没有人轻易开火。圣赫利精英们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能量剑的剑刃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压迫感让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进入了应激状态。阿泰斯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提尔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备用能量剑剑柄。
只有提尔瓦达米,还站在原地。
圣赫利人的高傲,让这个战士没有后退半步。他的幼麟战甲在构造体的威压下微微发光,狮头肩甲的符文在急促地闪烁,如同某种无声的预警。他的能量剑已经出鞘,蓝色的剑刃在空气中嗡鸣,照着他那张坚毅而冷峻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构造体没有回答问题。他甚至没有看提尔的眼睛——或者说,他没有“眼睛”可以看。那团旋转的灵魂核心中,蓝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一个正在思考的大脑在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
他绕着提尔瓦达米走了一圈。
那步伐很慢,很从容,像是在逛一座从未参观过的博物馆。他的目光——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从提尔的头盔扫到肩甲,从肩甲扫到胸甲,从胸甲扫到护膝,从护膝扫到战靴,最后又回到头盔。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生物学家在观察一个新物种时的好奇。
“有趣的生物。”
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回响,
科塔娜站在控制台边,呆住了。她的投影——那身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微微飘动,她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的状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她看着眼前的先行者构造体,看着他那露在外面的、旋转的、发光的灵魂核心,喃喃自语:
“有清醒意识的灵魂核心。你是……十万年前的古人类?”
那构造体的灵魂核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情绪的外在表现——惊讶,或者说是意外。
“哟——”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女娃娃眼光倒是不错。咦?你怎么和女皇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不像是装的。那声“咦”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讶,仿佛他真的认识一个和科塔娜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且对此感到困惑。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回答。
而是一枚无声无息的镇魂钉。
那是科塔娜的拿手好戏——将灵魂之力凝聚成一枚细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钉子,射入目标的灵魂核心。镇魂钉的速度极快,快到连金丹期修士的神识都无法捕捉;它的体积极小,小到可以被一层隐身法术完美遮蔽。在安魂星上,她用这一招秒杀了无数普罗米修斯骑士。
可这一次,镇魂钉被对方随意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