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叛军在这颗星球上的布防，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漫无目的地将暗影炮台架设在毫无战术价值的位置。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士兵们——野猪兽、豺狼人、甚至还有几个圣赫利精英——蹲在临时挖掘的散兵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手中的武器保险都没打开。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被驱赶。他们看到人类战士就打——不，准确地说，是看到人类战士就被打。

所以，队伍前进的速度还是很快。

从山腰到山脚，从山脚到谷底，从谷底到那片被先行者建筑环绕的巨大广场——斯巴达战士们的推进如同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入冻黄油，无声无息，干脆利落。那些风暴叛军的士兵在雷神之锤的蓝色弹幕中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已经被击穿了护盾。野猪兽尖叫着四散奔逃，豺狼人丢下盾牌匍匐在地，圣赫利精英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仿佛终于等到了这场闹剧结束的钟声。

“就在前面。”

031热情见证飘在队伍的最前方，它的球体兴奋地上下浮动，传感器闪烁着明亮的蓝光，“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穿过那片广场，后面的建筑就是智域的接入节点。科塔娜分身的意识肯定在里面。”

前方，山谷在一座陡峭的崖壁前骤然收窄，两侧的岩壁如同两扇被巨力推开的大门，露出一个宽阔的、近乎椭圆的广场。广场的地面由银白色的先行者金属铺就，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凹槽中有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如同某种古老的、仍在运转的钟表机芯。广场四周矗立着各种形态的先行者建筑——有的如同倒悬的尖塔，有的如同展开的书卷，有的如同交握的双手——每一座建筑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片冰冷而庄严的光晕之中。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那平台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三阶台阶，平台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光球。那光球的直径大约有两米，核心是银白色的，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光，刺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但它的边缘却缠绕着一层黑色的能量，那黑色不是阴影，不是暗影，而是一种有形的、如同液态墨汁般的物质，缓缓旋转，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远远看去，如同一颗小型黑洞被困在了银白色的牢笼中，挣扎着，脉动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光球似乎在传送着什么——能量波从它的核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在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广场的四周，数百个普罗米修斯骑士正在巡逻。

它们金属脚掌踏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二元步枪的枪口在幽蓝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危险的金色光点，它们的面甲——那些花瓣形的、内部藏着灵魂头颅的机械装置——不时转向广场的各个方向，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俊第一个发现了那些守军。他趴在崖壁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狙击枪的光学瞄具对准了最近的一个骑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压得很低：“创世星到底有多少防御部队？这些全都被科塔娜分身控制了？”

031热情见证晃了晃它那圆滚滚的身体，那动作看起来像在摇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委屈。

“创世星除了那些浮空炮台，防御部队只有一百多个。这些普罗米修斯骑士都不是本地的——它们是被守护者的跃迁空间泡泡裹挟来的。我也不知道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百多个？”弗雷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巡逻的骑士，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三百。“一百多个骑士，怎么防御这么巨大的星球？”

“谁说是骑士了？”031热情见证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骄傲，“创世星的防御部队是不朽者，可不是骑士那种低级杂鱼。”

这是一个新名词。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说过。就连科塔娜——那个翻阅过无数先行者资料库、破解过无数先行者遗迹的聪慧型人工智能——也从未在任何数据碎片中接触过“不朽者”这个词汇。

031热情见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你们看——在智域节点的下方，就有一个不朽者。”

众人纷纷跳到半空中，雷神之锤的推进器喷射出蓝色的尾焰，托着他们的身体升到数十米的高度。他们打开战甲内的光学望远镜，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悬浮在平台中央的光球。

然后——至少有半数人开始倒吸凉气。

“嘶——”

“靠！”

“天呢！”

“这还怎么打？”

就见那光球的下方，站着一个三米多高的先行者构造体。它的形态与他们在圣赫利奥斯上遇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样的几何拼接结构，同样的金色能量光束连接着每一块组件，同样的露在外面的、旋转的、发着蓝白色光芒的灵魂核心。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头颅微微扬起，那团灵魂核心的跳动平稳而均匀。

就是那个东西——那个把整个斯巴达精英小队打得满地找不着北的家伙。一个不朽者，就让他们束手无策。而现在，他们又要面对一个。

斯巴达战士们——包括提尔和阿泰斯——都是战场上从尸山血海中一路厮杀过来的。他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如何击败对方”。而科塔娜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找到杨凡的线索，阻止黑暗科塔娜。至于击败不朽者，那只是实现目标的一个选项，而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031引导者。”科塔娜从士官长的雷神之锤中飘出，投影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幽蓝的光芒中微微飘动，“那个光球是什么？如何才能找到杨凡和我的分身？”

“是031热情见证——”小球嘟囔了一声，似乎在纠正科塔娜省略的称呼，但很快又恢复了正经，“那光球是智域的传送节点。对方就是利用这个节点连通整个银河系的先行者网络的。至于科塔娜分身，她一定在网络中。我们只要进入后方的建筑，启动关闭节点的程序。如果这里的网络节点被关闭，那些守护者就会失去控制，变成一堆石头——到时候，一定可以把她逼出来。”

“很好。”科塔娜信心十足，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钢板上，“任务目标明确。所有人进入潜行模式。我用北斗七星阵把大家送进去。记住——”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不是要击败那个不朽者，而是冲到后方的建筑内！”

众人默默点头。

他们都是各自部队和种族中的精英，是战斗力天花板的存在。在星盟战争时期，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能够以一当百的传奇。如今，却要用“溜进去”的方式来完成任务。这种落差让一些人心里不太好受，但没有人发出牢骚。因为职业军人的信条比自尊更重要——完成任务目标高于一切。

离广场还有不到一公里，所有的战士全都进入了隐身模式。雷神之锤的光学迷彩在体表铺开，将光线扭曲、弯折、吸收，他们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擦除的画痕。再加上隐身术的法术加持——灵气在战甲表面流转，将热量、声音、甚至心跳都隔绝在了一个独立的力场中——他们的存在被降低到了几乎为零。

就连031热情见证都被科塔娜释放了一个隐身术。这个小东西还挺兴奋，它把自己正前方的指示灯全都关了。

“嘘——”它在通讯频道里小声说，“我现在是一颗隐形的小球球。”

没有人理它。

然而，那个不朽者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

那个构造体一直站着的方向，正对着战士们冲来的路径。它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团灵魂核心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在聚焦、在辨认、在锁定。然后，它动了——不是慢走，不是快跑，而是一种介于瞬移和奔跑之间的、违反物理直觉的高速移动。它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一连串残影，每一步都跨出十几米，朝着战士们冲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最诡异的是，它边跑边招手。

那动作很随意，手臂在身侧轻轻摆动，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左右晃动——如同机场到达口看到久别重逢的友人时那种抑制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个——”士官长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科塔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快了一拍：“对。别管他，所有人分散冲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神风烈士选择了最靠近不朽者的路线。他的幼麟战甲在隐身状态下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那不是光学迷彩能够掩盖的能量特征。他从不朽者身边三米外的地方跑过，脚步轻快，呼吸平稳，能量剑的剑柄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出鞘。

那个不朽者的脑袋——那团旋转的灵魂核心——直直地盯着他。然后，它开口了。

“你们跑什么？”

那声音和之前在圣赫利奥斯遇到的那个不一样。那个是低沉的、金属质感的中年男性嗓音，而这个——更细腻，更柔和，带着一种女性的、甚至有些娇憨的韵味。

第二个跑过去的是阿泰斯。隐身显然对这个不朽者没有任何作用，他也不装了，直接解除隐身，一边跑一边回头吐槽道：“你说呢？”

“啊？我？”不朽者愣了一下。它的头颅微微偏转，那团灵魂核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人类在眨眼。

就在它愣神的片刻，士官长、弗雷德，还有七八个斯巴达战士都从它身边跑了过去。俊和琳达最夸张——他们直接从空中飞过去的，雷神之锤的推进器喷射出两道明亮的蓝色尾焰，在幽暗的天空中划出两条长长的光带。那不朽者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形飞鸟从头顶掠过，表情——如果它能做表情的话——大概是一脸茫然。

“喂！”不朽者气得跺了跺脚。那动作太女性化了，脚踩在地上，双手叉腰，身体微微扭动，活脱脱一个被惹急了的小姑娘。

科塔娜以为战术很成功。她的意念在北斗七星阵中飞速流转，时刻准备着移形换位，以防不朽者突然发难。然而——

就见那个不朽者的身躯忽然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它的灵魂核心向外扩散，从它的四肢、它的躯干、它的每一块几何组件中同时喷涌而出。然后，它化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点，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