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陆雪琪和碧瑶(213)(1 / 1)

他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重新站起身来,绕着井台走了一圈检查十二根铜钉的钉入情况。每一根都钉在了正确的位置,每一根的深度都在草图标注的误差范围之内。他又检查了一遍九圈螺旋的铜精粉画线——线条连贯流畅,没有断点,没有粗细不均,最后一圈的外缘跟阻火泥留下的接缝之间还差着两指宽的距离,那个距离正好留给他画收尾的闭合圈。

他拿起竹抹刀,蘸了最后一点铜精粉,俯下身去把第九圈外缘到接缝之间的那一段空白填满。粉线在青石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弧,然后绕过接缝处的阻火泥残留痕迹,跟第九圈的起点连在了一起。九圈螺旋就此闭合。

苏寒直起腰来,把竹抹刀放回包袱里,然后从衣袋里摸出那三根银针。银针在油灯下泛着淡蓝的光,针尖上那种煅烧过的色泽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他不知道这三根银针老阵师是留着做什么用的,但他现在有一个猜测——老阵师在井底留下了一件“旧物“,那件旧物被放在井底螺旋纹的中央,而地火引阵启动之后会把地火聚拢成一股冲击波灌入井底击穿封印。冲击波和封印碰撞的瞬间会产生一种极其短暂的能量回涌,那股回涌会把银针尖上的火灵石煅烧层激活,让银针在一瞬间变成微小的地火引导针。

三根银针,钉在阵图上的三个位置,可以用来微调地火的冲击方向。

他把三根银针握在手心里,绕着井台走了第三圈,在第三圈、第六圈和第九圈螺旋的交点处各钉了一根。银针细软,用指腹一按就嵌进了铜精粉线里,只留下针尖顶端一点点淡蓝色的光点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钉完银针之后他退后了三步,站在堂屋门口的位置看整个井台。九圈螺旋在油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环一环的暗铜色纹路,十二根铜钉的钉帽在螺旋线上等距分布,三处银针的蓝光像是夜空中缀在螺旋纹上的寒星。整个阵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没有被地火激活,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地传来一种极低频的震颤——那是地脉深处火气涌动的迹象,阵图已经铺设完成了,地火开始感应到铜精粉和铜钉的引导,正从地底深处缓慢地升涌上来。

苏寒转过身走回堂屋,把油灯端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大木箱子,掀开盖子,从箱底摸出一只小陶罐。陶罐里装着他调制了半年的最后一份材料——地髓苔糊和火灵石碎屑的混合物,稠度比涂在铜钉上的那份更高,颜色更深,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铜锈混合的气味。

他抱着陶罐走出堂屋,来到井台边,蹲在阵图的最外圈。按照老阵师手稿的记载,阵图启动前需要在第九圈外缘抹一层“锁火浆“,用来在启动初期压制地火的扩散速度,让它沿着螺旋路径逐层内收而不是一开始就四处乱窜。他这份地髓苔糊和火灵石碎屑的混合物就是他自己调配的锁火浆——跟老阵师原本的配方略有不同,他把火灵石碎屑的比例加大了一成,因为这片地脉的火气比老阵师当年预计的要旺得多,普通配方的锁火浆可能压不住。

他用竹抹刀蘸了陶罐里的糊状物,沿着第九圈外缘均匀地抹了一圈。糊状物遇到青石表面之后迅速变干,从深褐色转成暗红,一层薄薄的硬壳在夜风中很快凝结成形。他抹完一圈之后直起身来看了看,锁火浆形成的暗红色线圈把整个阵图严严实实地包在了里面。

然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苏寒把陶罐放回堂屋,把油灯也端了回去,只留了一根蜡烛插在井台边的砖缝里。他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空气,夜风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天上的云层散开了一小片,露出了几颗暗淡的星子,星光落在井台上那九圈螺旋纹上,把暗铜色的铜精粉线照出一层隐隐约约的银光。

呼~!

突然,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苏寒下意识地伸手去护,手掌刚拢住火苗的边缘,就感觉到一阵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不是夜风,夜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这股风却是从他背后的堂屋里吹出来的。他猛地回过头去,堂屋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极淡,像是某种干燥的草木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焦糊感。苏寒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认识这个气味——今天白天在镇口,那具精细傀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空气里留下的就是这种味道。干燥的,像晒透了的麦秸,底下藏着一丝焦糊。

傀儡来过了。或者说,傀儡现在就在这里。

苏寒没有动。他蹲在井台边上,右手还拢着蜡烛的火苗,左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铜尺,是老阵师留下的另一件遗物,尺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和一些他至今没有完全读懂的符文。铜尺本身不算武器,但它是纯铜打的,分量不轻,抡起来砸在傀儡的木制关节上至少能给它留下点痕迹。

他的手指刚触到铜尺的边缘,堂屋里的黑暗中就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而是某种更轻更脆的声响——像是竹篾被弯折到极限之后突然弹直了,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啪”。

苏寒缓慢地站起身来,把铜尺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里,左手端着蜡烛,朝堂屋的方向跨了一步。烛光照进了堂屋的门槛,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圈,光圈落在堂屋的泥地上,照出了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芝麻粒,鞋底的边缘有一圈黄色的泥巴。苏寒认得这双鞋——今天白天在镇口烧饼铺门口,那具傀儡就是穿着这双鞋站在他面前的。黑布鞋,沾了芝麻,鞋底踩着从烧饼铺门口带出来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