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来,对曹操拱手:魏王,胡遵如何处置?
曹操坐回主位上,看了胡遵一眼:关回地牢,等本王发落,你辛苦了,先退下吧。
王权点头,转身退回队列里。
但他心中那根弦没有完全松。
司马懿今天没来早朝。
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人,在他父亲和同党被当堂拿下的时候,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还未散朝。
许褚领了曹操的密令,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前往司马府抓捕司马懿。
他骑着一匹大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柄昨晚刚擦过的短刀,嘴角挂着一抹许褚式的笑。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司马懿这老狐狸今天连早朝都不敢来,八成是吓得躲在家里筛糠。
可等他到了司马府门口的时候,笑挂不住了。
府门大开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之后随手甩开的。
门槛上落着一只绣着二字的鞋垫,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也没有鸡鸣狗叫的声响,风从堂屋的窗棂里灌进去,把一扇半开的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
许褚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
他穿过前院,一脚踹开正堂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桌案上的烛台还在,但蜡烛已经烧到底了,烛泪流了一摊凝固在桌面上。
书架的隔层上整齐地码着竹简,但那些竹简的排列方式明显被动过了,有几卷被抽走了,留下几个空档。
许褚一挥手,身后的亲兵散开来,从前院搜到后院,从正堂搜到书房,从马厩搜到厨房。
不多时,一个亲兵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将军!书房桌案上找到这个!
许褚接过来一看,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此路不通,我便换一条路。
落款没有署名。
但那笔迹许褚认得。
昨天刚在王权那封布信上见过对比,是司马懿的手笔。
他把竹简攥在手里,后槽牙咬紧了。
后院也传来消息。
后花园的鱼池炸塌了半截,几条锦鲤在泥水里翻着白肚皮,但人一个都没有。
司马懿的卧房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木匣子是空的,里面原本该放着他平时常用的几方印章,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印泥盒。
马厩里的马少了几匹。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表明走得不急不忙,甚至还有空喝了口粥再上路。
许褚站在司马懿的书房门口,他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靴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着,又急又沉。
他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往魏王府方向狂奔。
许褚冲进朝堂的时候,百官还没散尽。
他单膝跪在殿中央,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沉:魏王!司马府人去楼空!司马懿带着猴吉和他两个儿子,跑了!
朝堂上再次炸开。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全瞪大了眼。
曹操面色骤变:跑了?!什么时候跑的?往哪个方向?
属下查了南门的出城记录,昨夜三更前后,有几匹枣红马出城往南疾行,守城士兵说当时看到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瘦长,用斗笠遮着脸,夜巡士兵问了一句,那人递了一块令牌说自己是夏侯家的人,奉命出城办差。
曹操的拳头攥紧了,他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王权。
王权站在队列里,眉头微皱,心里那根方才松了半分的弦此刻猛地绷紧了。
司马懿果然有后手,往南去了。
不对啊,往南,是江东孙权的地界……
王权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司马懿在许昌已经无路可走,他父亲和同党被拿下,他本人又在逃。
以他的算计,不会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定会找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翻盘的地方,去找刘备是不可取的,刘备有诸葛亮怎会容得下司马懿?
而最恨曹操、最有实力和王权抗衡的地方……只有江东。
孙权!
王权抬起头,对上了曹操的目光。
曹操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王权看懂了。
曹操也想到了同一层。
而此时,许昌以南二百里外的官道上,十骑正趁着暮色疾行。
为首那人身形瘦长,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和两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这帮人一路无话,只是催马一路向南。
跑了一整天,马的鼻息已经粗重了,那个瘦长身形的人勒住马,在一片密林边停下来,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干上。
猴吉累得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喘着粗气,声音劈着:少,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
司马懿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猴吉从未见过的那种,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绝境里把所有的账算清楚之后,选定了最后一条路的那种决绝。
司马懿抬头看了一眼南方天空的颜色,目光穿过密林的树梢,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他的公鸭嗓在暮色里响起来,去江东,投孙权。
猴吉愣住:投、投孙权?!
曹营已经没有我司马懿的安身之地。司马懿转过身来,目光在猴吉和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南方那片暮色里,
但孙权那里还有,我要借孙权的势联合刘备、诸葛亮,重新跟王权对弈。
司马懿重新戴上斗笠,翻身上马,朝身后三人说了一句:走吧,争取五日后赶到前往江东的渡口。
马蹄重新踩上官道,朝南方奔去。
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把许昌城的影子越拉越远。